“婚约”两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
客厅里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陆老爷子脸上的怒意消散,转为一丝欣慰。
他就欣赏这种不绕弯子的丫头。
陆建军作为父亲,没什么意见,报恩是他几十年的执念。
只有周婉瑜,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不否认,眼前的女孩漂亮得像一幅画。
可那农村户口和小学文凭,就像画上的两块污渍,怎么看怎么刺眼。
再看看自己那个天之骄子般的儿子……
她心里那杆名为“门当户对”的天平,终究还是歪了。
这样的儿媳妇,说出去,确实让陆家掉价。
陆斯年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铺垫了这么多,最终还是图穷匕见。
他绝不可能让这种虚荣又有心计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妻子。
“我不同意。”
陆斯年率先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手术刀划过玻璃。
他甚至没看沈清梨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狗男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沈清梨在心底翻了个宇宙无敌大白眼。
【你同不同意,关我屁事?你以为我沈清梨的目标,是你这座移动冰山?】
【笑话,本小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你闭嘴!”
陆老爷子虎目一瞪,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约是你沈爷爷和我一口唾沫一个钉定下的,岂是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的!”
老将军余威尚在,一句话就让陆斯年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再说了,整个军区大院,谁不知道你陆斯年有个从小定下的未婚妻?现在你想反悔,是想让我这张老脸以后没地方搁吗?!”
空气紧绷如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道清清浅浅,却无比清晰的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陆爷爷。”
沈清梨抬起了头。
她脸上所有的羞怯和拘谨,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平静到近乎疏离的微笑。
客厅里所有错愕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褪去了水汽,此刻清亮得惊人。
“您别生气。”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凉的石子,精准地砸在每个人的心湖上。
“这门婚事,我也不同意。”
寂静。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陆老爷子举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意被一种匪夷所思的错愕所取代。
陆建军眉头紧锁,他想得更实际。
作为承诺的执行者,他第一反应是对沈家爷爷的承诺又该如何交代。
而周婉瑜,则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她第一次真正将沈清梨作为一个“个体”而非“一个需要陆家接济的乡下女孩”来看待。
这个女孩的心思,远比她那张漂亮脸蛋复杂。
而陆斯年——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龟裂出除了冷漠和厌恶之外的第三种情绪。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李正不是说她一门心思要攀高枝吗?
他不是认定了她处心积虑就是为了“陆家少奶奶”这个位置吗?
怎么,现在这根她“梦寐以求”的高枝主动递到眼前,她反而一脚踹开了?
这不合逻辑。
【傻眼了吧?狗男人。】
沈清梨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你那套“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霸总剧本,不好意思,我不演。】
【真以为本小姐削尖了脑袋要嫁给你这座活体冰雕?我图你什么?图你一年不开一次口,还是图你那能把撒哈拉沙漠都冻成南极的冷气?】
她深吸一口气,首先转向最震惊的陆老爷子,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陆爷爷,我知道您和爷爷都是重承诺的人。”
“但这都什么年代了,包办婚姻是旧社会的糟粕,咱们新社会,讲究的是自由恋爱。”
她抬出“新社会”这顶大帽子,果然让陆老爷子满肚子的“父母之命”憋了回去。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斯年身上,声音清冷了几分。
“陆团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他身边应该站着一位能与他并肩前行的优秀女同志,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拖油瓶。”
最后,她看向陆建军和周婉瑜,坦然说出自己的处境。
“我承认,我这次来京北,确实是被叔叔婶婶逼得走投无路,想逃离下溪村。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用一纸婚约来挟恩图报。”
她的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和陆团长素未谋面,毫无感情基础,强扭的瓜不甜。把他和我绑在一起,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一样。”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解除这门婚约。”
“退婚?”陆老爷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眉头紧锁,“丫头,你别说气话!我知道斯年这混小子态度不好,我替他给你道歉!但这婚……退不得!”
“是啊清梨,”陆建军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一个人无依无靠,退了婚,你打算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个无家可归的农村女孩,在首都能怎么活下去?
陆斯年抱着臂,靠在沙发上,原本紧绷的身体反而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有意思。
他承认,自己小看了她。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很高明,瞬间就将自己从一个“想攀高枝的心机女”变成了“受尽委屈却有骨气的可怜人”。
她算准了爷爷和父亲会因此更加愧疚和怜惜她。
接下来,只要她再提出一个看似合理却能让她留在陆家的请求,长辈们就几乎无法拒绝。
好一招漂亮的棋。
只听沈清梨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我现在的请求有些唐突……”
“我会去找工作,但在找到工作安顿下来之前,能不能……暂时让我借住一段时间?我不会白吃白住,家里的家务活我都能做!”
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姑娘,不哭不闹,不提过分要求,只想靠自己的劳动换一个安身之所,这让他们怎么忍心拒绝?
“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
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温度地打断了他。
陆斯年掀起眼皮,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打在沈清梨身上,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判。
“现在随便一个工作,都有学历要求。”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一个小学毕业的人,能找到什么工作?”
【不打击我会死是吧?行,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学霸的降维打击。】
沈清梨再次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迎着陆斯年那冷漠审判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
“找不到工作,我就自己创造出路。”
她的话音停顿了片刻。
“我想参加高考。”
想参加高考。
这五个字,比刚才的“退婚”更具爆炸性。
如果说退婚只是让陆家人震惊,那么“参加高考”,则直接让他们感到了荒谬。
“高考?”
陆斯年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连声音都染上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清梨,你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吗?”
他缓缓站起身,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便已笼罩全场。
“那不是靠小聪明和一腔孤勇就能跨过的门槛。你缺的不是几个公式,而是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系统性的知识构建和逻辑思维训练。你知道《古文观止》有多少篇吗?你看得懂解析几何吗?你明白化学元素周期表背后的规律吗?”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像是在陈述一个残忍的、不可辩驳的事实。
“别再耍这些博取同情的把戏了。”
“我劝你,还是务实一点,比做这种白日梦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