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底这个疑惑。
冷映霜显然没打算现在就跟她说明事情原委。
或者说,
在见到顾言的那一刻,在她的视角里,周围的人仿佛都不重要了,美眸满心满眼全是自己儿子。
“来来来,外面风大,咱进去聊。”
她亲热的拉过顾言手臂。
说着便侧过身,
自然而然地引着顾言往里走。
孙老板反应极快,立刻弓着腰跟上,殷勤得像条尾巴:“冷总,顾总,这边请,这边请。”
顾言被她拉着往里走,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无奈叹了口气:“阿姨,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自己来。”
说着就试着不着痕迹地把手臂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谁料冷映霜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侧头白了他一眼,嗔道:“你跟我还讲什么客气,真是的。”
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这一次比之前贴得反而更紧了些。
顾言:“……”
他索性不挣扎了,爱咋咋地吧。
冷映霜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明显又深了一层,连嘴角那抹矜贵的弧度都压不住了,像是偷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冷栈雪将两人的亲密尽收眼底。
她站在原地,高跟鞋钉在台阶上,维持着刚才仰头叫妈时的姿势,一动没动。
风吹过来,披肩长发拂过她的脸。
她的表情,
在顾言擦肩走过她身边的那一刻,从困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空白。
那个眼神。
冷映霜看顾言的那个眼神。
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在那张雍容华贵的俏脸上见过。
从来没有。
直到回过神来,
冷映霜已经拉着顾言进了大厅,孙老板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冷栈雪叹了口气。
目光忽然偏了个方向。
隔着一整条路,不带任何偏差地,朝那个方向恶狠狠瞪了一眼。
斜对面那棵梧桐树后面,有三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脑袋。
如果不是这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她也不会先入为主认为顾言在恶作剧了。
梧桐树后面。
三个人同时缩了脖子,面面相觑。
许成率先开口,一只手还捂在口上,声音发虚:“见鬼了,这么远她也能发现我们?明明躲在树后面了啊?”
“这就是当老师的血脉天赋吗?”
赵康同样拍着口,心有余悸,“眼睛跟监控似的。”
李远航完全没在听。
他整个人是恍惚的。
眼睛直勾勾盯着满庭芳的大门,嘴巴半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们……刚才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个女人没有?”
许成一愣:“冷老师?”
“不是冷老师。”
李远航摇头,咽了口口水,“冷老师后面那个,穿旗袍的。”
“看到了呀,怎么了?”
“你们不觉得……”
李远航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在梦游,“她长得跟冷老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纪大一些?”
赵康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李远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大脑留处理时间,又像是害怕看花了眼。
“好吧,长得像不像的先放一边。”
他压低声音,语气罕见地严肃,“但你们看到她对老四的态度了吗?”
赵康和许成同时看向他。
“包场。亲自下楼。‘你来了呀’——你们听到那语气没?”
李远航一一掰手指,“还有,嫌冷老师怠慢了他。冷老师竟然还没敢当面反驳,这得是什么身份?”
他顿了一下,突然义愤填膺道:“顾言这小子是不是傍上富婆了!”
话音刚落,
其余两人顿时觉得天都塌了,许成哀嚎道:“也就是说老四这家伙吃上了?还是个这么有韵味的美妇!”
赵康忽然说了一句:“等等,我觉得傍富婆还有待考究。”
许成偏过头:“展开说说?”
赵康没有回答。
他盯着满庭芳那块写着今不对外营业的牌子,又想起下午那个对话。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幺儿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认妈的?”
其余两人一脸黑线,斜睨着他:“你他妈打瓦打傻了!”
赵康幽幽道:“你们先别着急反驳我,在下午你两没回来之前,幺儿可问过我一个问题。
其余两人异口同声道:“什么问题?”
赵康左右各扫了一眼,咬牙切齿道:“如果有人给你五百万让你认个妈,你认不认。”
…….
顾言此刻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对面那棵梧桐树后面的三张嘴里,已经从睡上铺吃泡面的穷苦室友,变成了手眼通天的隐藏大佬,甚至是傍上顶级富婆的人生赢家。
他现在没空想那些。
因为他正坐在满庭芳二楼的包厢里,浑身不自在。
包厢很大。
红木桌椅,檀香袅袅,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真假的山水画,窗外能看到半条江景。
桌上摆摆满了名贵的菜式。
冷映霜坐在他对面,一道一道给他介绍:这个是松鼠鳜鱼,那个是蟹粉狮子头,这个汤要趁热喝,那个虾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语气亲热非常。
浑然不似一个身价几千亿的高冷女总裁。
倒像是过年回老家,那种恨不得把你塞到撑的热心亲戚。
顾言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冷映霜就盯着他看,美眸带着期待,好像他吃的不是蟹粉狮子头,是她的一颗心。
“好吃吗?”
“好吃。”
“再来一块。”
“……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你看你瘦的。”
说着说着,冷映霜眼眶又红了。
顾言赶紧闭嘴,埋头吃饭,决定不再做任何反抗。
因为他发现了,
她这个便宜妈还是个儿控啊!
跟他同样无所适从的,还有坐在旁边的冷栈雪。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在听。
目光也也一直在母亲和顾言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动了几次,想问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
自己那个向来注重仪态,连喝汤都不发出声响的母亲,此刻正用自己吃过的筷子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那架势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倒进人家碗里。
期间的对话更是刷新她的认知。
像什么:
“路上堵不堵?下次我派车去接你。”
“学校食堂伙食怎么样?不行的话我让专人每天给你送。”
“微信里钱你怎么还不收?是嫌五百万太少吗?”
她最初以为,
这是母亲给她找来的相亲对象。
虽然年纪小了点,但冷映霜得出这种事。
后来看到那个态度,她又觉得,不会吧,难不成顾言是老妈包养的小白脸?
毕竟这家伙长得还真有几分姿色。
五官底子好得过分,偏偏还带着股少年气,不油不腻,净净的。也难怪每次上课,底下那帮女生的眼睛基本都不往黑板上瞄。
但包养也不是这个包养法。
哪有包养还嫌人家不收钱的?
她越听越恍惚,脑子里的猜测一个比一个离谱,又一个比一个站不住脚。
而冷映霜见顾言吃了几口菜之后,目光时不时往冷栈雪那边飘,似乎是不太好意思一个人吃。
冷映霜循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冷栈雪。
俏脸一沉:
“愣着什么,倒茶啊。”
冷栈雪一愣,指了指自己。
冷映霜幽幽道:“不然呢,难道还要我给你倒。”
冷栈雪深吸一口气,忍了。
拿起茶壶准备给自己倒一杯。
冷映霜俏脸微变,难掩诧异:
“真是造孽,谁让你给自己倒的?”
冷栈雪手一顿,茶壶悬在半空。
“前面不是说了嘛,你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客人。”
冷映霜抬了抬下巴,朝顾言的方向努了努嘴,叹气道,“给你弟弟倒。”
冷栈雪的手抖了一下。
茶壶差点脱手。
“……什么?弟弟!”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茶壶放下来,转头看向顾言,美眸迷蒙道:
“他是我弟弟?”
顾言正往嘴里塞第三块狮子头,闻言差点噎住,猛灌了一口茶,艰难地把食物咽下去,才尴尬的看向冷映霜。
冷映霜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一下,很淡,很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拿出来的释然。
“是啊。”
她看着冷栈雪,语气平静。
“他叫顾言,是你亲弟弟。”
然后她转向顾言,目光柔下来,声音也跟着柔下来。
“这是你姐姐,冷栈雪,也是你江大的老师,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房间内霎时安静下来。
冷栈雪盯着顾言。
顾言盯着冷映霜。
四目相对了好半天,谁也没说话。
冷映霜柳眉越蹙越紧,像是非常不满意冷栈雪今天这百般怠慢顾言的行为,放下茶杯,沉声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叫你给你弟弟倒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儿,是我说的话不好使了吗?”
冷栈雪猛的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有个弟弟?而且还是我的学生?这也太离谱了!”
冷映霜美眸望着她,抱臂冷笑道:“我像在开玩笑吗?”
冷栈雪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冷映霜看她的那个眼神,确实不像在开玩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愧疚,有心酸,有终于团圆的欢喜,也有被忤逆的愤怒。
但唯独没有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