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听着这番辩解只觉得荒唐可笑,长长的护甲用力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记脆响。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婢。”
谢令仪指着阮清禾的脸端起当家主母的威严厉声呵斥。
“你身为国公府的下人,你脑子里的东西自然也是国公府的。”
她口剧烈起伏着。
“私自变卖府产,你还敢说没有坏了规矩。”
堂内几个管事纷纷低头附和着不敢去触主母的霉头。
阮清禾听着这番指控并未反驳,只是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夫人说这方子是府产,敢问这府里的大夫可曾开过这样的方子。”
阮清禾双手将册子呈上。
“这册子上记录了奴婢入府前养育孩童的种种心得。”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往下说。
“这米糊的方子白纸黑字写在第一页,落款期是两年前。”
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走下台阶接过旧册子恭敬递到主子手里。
老夫人翻开册子戴上西洋老花镜仔细端详,只见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婴幼儿的症状以及对应的食疗偏方。
“这确实是旧物。”
老夫人合上册子看向谢令仪,眼底带着不悦的责备。
“她带进府的东西,怎么能算作府产。”
谢令仪脸色发青,万万没想到这寡妇竟然留了这么一手,连两年前的旧账都能翻出来当挡箭牌。
“就算这方子是她的。”
谢令仪咬死不放继续争辩。
“她既然签了死契,连人都是府里的,她的东西自然也要充入公中。”
阮清禾毫不退让地迎着那吃人的目光,清亮的嗓音拔高几分。
“夫人此言差矣。”
阮清禾挺直脊背反驳回去。
“奴婢签的是娘的契约,卖的是喂养世子的力气,并非是将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一并卖了。”
她直视着主母的眼睛。
“若夫人执意要强占,这事传扬出去,怕是会辱了国公府的百年清誉。”
这句话成了无形的巴掌结结实实抽在谢令仪脸上,打得她哑口无言。
名门望族最重脸面,若是为了一个辅食方子落得强占下人财物的恶名,谢令仪这个主母也就当到头了。
“你放肆。”
谢令仪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阮清禾脚边砸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国公府的名声来威胁我。”
阮清禾没有躲闪,任由那只滚烫的茶盏在自己脚边碎裂,锋利的碎瓷片划破裙摆,飞溅的茶水烫红了她白皙的脚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低沉冷厉的嗓音,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威势压向整个寿安堂。
“她是在救承安的命,你又在做什么。”
顾砚舟大步跨进门槛,玄色锦袍在走动间带起一阵冷风,漆黑的眼眸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停留在阮清禾被烫出红痕的脚背上。
堂内众人纷纷跪下行礼,连谢令仪也收敛嚣张气焰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造次。
“砚舟,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老夫人看着孙子阴沉的脸色赶紧开口打圆场。
“不过是内宅里的一点小事,不值当动气。”
顾砚舟走到阮清禾身边,高大挺拔的身躯恰好将她挡在身后,替她隔绝谢令仪恶毒的视线。
“祖母。”
顾砚舟朝着老夫人拱手行礼,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承安昨夜吃了那米糊之后不仅没有吐,反而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今早连脸色都红润许多。”
老夫人听闻此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布满皱纹的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
“当真。”
老夫人站起身将手里的佛珠拨动得飞快。
“这方子竟然如此神奇,连太医院的圣手都束手无策的厌食症竟然被一碗米糊给治好了。”
顾砚舟点点头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王胖子冷声下达命令。
“去库房领五十两赏银。”
顾砚舟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以后世子的饮食就按着阮娘子的方子来做,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王胖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连滚带爬退出寿安堂。
谢令仪站在一旁看着顾砚舟当众偏袒那个寡妇,气得指甲都掐断一却只能强颜欢笑附和着。
“既然这方子对世子有用,那自然是极好的。”
谢令仪端起主母的架子企图挽回一点颜面。
“只是这方子毕竟是阮氏的私物,老夫人看该如何封赏才算妥当。”
她故意把难题踢给老夫人,笃定老夫人为了顾全大局绝不会给一个低位娘太多赏赐。
老夫人思量片刻,目光在阮清禾身上打量一番才开了口。
“阮氏救世子有功,这方子确实精妙。”
老夫人拨弄着佛珠,语气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
“就赏你五十两银子,这方子以后就留在府里,你可有异议。”
阮清禾心里泛起冷意,这国公府的主子们算盘打得真精,区区五十两银子就想买断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她没有去接那虚无缥缈的赏赐,而是双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奴婢多谢老夫人恩典。”
阮清禾抬起头,清亮的眼底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是奴婢不敢贪图赏银,只求老夫人能应允奴婢一个不情之请。”
老夫人微微皱眉,对她这种得了便宜还讨价还价的举动有些不满。
“说吧。”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规矩,我自然会成全你。”
阮清禾稳住呼吸,将自己筹谋已久的条件抛了出来。
“奴婢愿将这本册子上所有的育儿方子无偿献给国公府。”
阮清禾直视着老夫人的眼睛,嗓音清晰。
“只求老夫人能恩准,由府里全权承担奴婢婆母在红叶山庄的所有药费花销,直到她老人家百年之后。”
此言一出,整个堂内陷入无声的安静。
谢令仪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这寡妇竟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这等同于直接越过她这个当家主母拿到了老夫人的特批符。
顾砚舟站在一旁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黑眸里浮现出几分赞赏。
这女人不仅聪明且懂得如何将手里的筹码利益最大化,她知道只要把婆母的命跟世子的健康绑在一起,这府里就没人敢再动周婆婆一寒毛。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阮清禾那张倔强的脸,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李嬷嬷将阮清禾扶起来。
“罢了,就依你所言,以后红叶山庄那边的药费直接从公中的账上走,任何人不得克扣。”
谢令仪气得眼前发黑却只能咬牙应下,看着阮清禾的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这场风波以阮清禾的完胜而告终,她不仅保住婆母的命还顺理成章将自己从谢令仪的掌控中摘了出来。
走出寿安堂的时候顾砚舟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在长长的游廊里。
“你倒是好算计。”
顾砚舟侧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
“用一本破册子就换了周婆婆下半辈子的安稳。”
阮清禾停下脚步朝着他福了福身子,唇角牵起浅浅的弧度。
“国公爷谬赞了。”
她低着头,嗓音透着疏离的客气。
“奴婢只是为了活命,不得不精打细算罢了。”
顾砚舟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粗粝的指腹在玉扳指上摩挲两下。
他高大的身躯忽然近,大掌直接卡住她纤细的后颈。
粗糙的指腹压在她领口微露的那块软肉上,带着几分丈量猎物般的侵略性。
“你最好祈祷你那本册子上的方子一直管用。”
他俯下身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全数灌进她的耳道里,烫得她颈侧的碎发都在发颤。
“也最好别把你这精打细算的本事,用到算计我身上。”
男人的嗓音被风声吹得有些沙哑。
“否则这国公府的规矩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阮清禾感受着那股灼人的温度,脊背不受控制地绷紧,却不敢躲开他掌心的禁锢。
“国公爷放心。”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只要奴婢还有一口气在,那方子就会一直管用。”
她任由那股酥麻的痒意顺着脊背攀爬,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世子绝不会有事,奴婢也绝不敢算计您。”
顾砚舟松开手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温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去。
阮清禾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知道自己在这府里的路还很长,而她唯一的依靠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