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机
一个莫得感情的推书机器

第4章

午后,清远轩的书房里燃着沉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秋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陆承煜坐在桌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信。信纸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工整,是母亲王氏的亲笔。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最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沈卿卿站在一旁研墨,垂着眼帘,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陆承煜看完信,随手将信纸往桌案上一放,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去。

“我去院子里透透气,你把这里收拾一下。”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在沈卿卿身上停留片刻,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卿卿屈膝:“是。”

门帘掀开又落下,秋的阳光随着那一瞬间涌进来,又很快被隔断。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沉香的烟雾在光影里缓缓浮动。

沈卿卿待陆承煜走后,便开始如往常一样收拾桌案。她先把书册摆放好,再把笔洗里的水换掉,把砚台盖上。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

信纸折了两折,摊开放在桌角,墨迹未透,有几个字被手指蹭得微微模糊。她本不该看的,这是规矩,是分寸,是她在陆府七年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可是她正打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信纸,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沈”字,像一刺,扎进了她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吾儿:

马上已满十五,道士所言‘活过十五便一生顺遂’,为娘心中大石终于落地。这些年你在青水镇调养,为娘远在京城,夜悬心,如今总算可以放下心来。

当年冲喜之事,实属无奈之举。如今你身子大好,那丫头的使命也算完成。为娘已为你物色好正妻人选,相府嫡女苏落薇,你们本就是青梅竹马,若不是吾儿身体原因,两家早就结亲,苏家也有此意,落薇南下回祖宅,不将返京,正好路过青水镇,正好顺路参加你的生辰宴。

至于沈氏卿卿,本就是买来的,你要是觉得这几年她伺候的还算尽心,就先留在身边做个通房丫头,待你娶了正妻,抬她做个良妾便是,也不算亏待了她。她出身寒微,能入陆家为妾,已是她的造化。

另,你祖父近来身体欠安,时常念叨你。待你生辰过后,就回京来,尽快将你与苏小姐婚事定下来,也让老人家安心。

沈卿卿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通房、良妾、造化,这几个字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她心口。

七年。她伺候他七年。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是她一勺一勺喂药;他夜里咳嗽的时候,是她爬起来端水端药,从不曾耽误过一次,他的衣裳是她洗的,她的茶是她沏的,他书房里的每一本书都是她整理的,他弹琴时用的每一张琴谱都是她按顺序叠好的。

七年,两千多个夜,她没有一懈怠。

可到头来,她连一个“妾”字,都是施舍。

“不算亏待她……已是她的造化。”

沈卿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把信纸原样放回桌角,把砚台挪了挪,压住信纸的一角,免得被风吹走。

然后她继续收拾书房,擦桌子,掸灰尘,把笔架上的笔一支支理好。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傍晚,陆承煜从外面回来,在书房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忽然开口:

“对了,母亲来信说了你的事。”

沈卿卿正在往香炉里添沉香,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

陆承煜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母亲说,这些年你照顾的很好,但世家结亲,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你也知道,你的身份如果做我的夫人会让人耻笑的,回到京城你也没有办法融入那些夫人的圈子,你还是做我的丫头吧,放心有我护着你,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无能为力,就算我娶了正妻,也不让她难为你的,如果你生了儿子就抬你做良妾,你这辈子都会安稳的。”

他说完,翻了一页书,似乎觉得这件事已经交代清楚了。

沈卿卿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少爷,那……‘少’的事呢?”

陆承煜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不耐烦,好像在奇怪她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什么少?”他的语气淡淡的,“当年那是冲喜,权宜之计罢了。你难道还真以为自己是陆家的少?”

沈卿卿垂着眼,没有说话。

陆承煜见她沉默,以为她在担心以后的子,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好心劝诫”的意味:“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会护着你的。等娶了正妻,就抬你做良妾,多少人想都想不来,你该知足了。”

知足。

沈卿卿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七年,她伺候他七年。他昏迷的时候,她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发脾气的时候,她默默收拾残局从不抱怨;他冷言冷语的时候,她低着头不争不辩。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没有自己,没有尊严,只有“本分”。

而现在,他告诉她:你该知足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屈膝行了一礼:“是,奴婢知道了。”

陆承煜“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书,没有再理她。

沈卿卿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廊下,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正好,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簌簌地往下落。

她站在那棵桂树下,站了很久。

墨琴从东厢房出来,看到她一个人站在树下,连忙跑过来:“少,您怎么站在这儿?秋凉了,仔细着凉。”

沈卿卿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我在想事情。”

墨琴看着她,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沈卿卿的脸色和平常一样平静,眼神也和平常一样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少,”墨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没事吧?”

沈卿卿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没事。走吧,该去准备晚膳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

墨琴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背影比平时单薄了些,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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