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神都最温柔的销金窟,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所有人都被惊得不知所措。
迎来送往的姑娘们,见惯了醉醺醺的王孙公子,也见过一掷千金的豪商巨贾,可她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个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少年,被两个轿夫从一顶明显是官家规制的轿子上抬下来。后面还跟着个小书童,脸上挂着泪,嘴里喊着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这是来寻仇的?”
“不对,我看像是得了急病,来不及去医馆,到咱们这找相好的见最后一面!”
“快去禀报柳大家!”
窃窃私语声中,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从三楼的珠帘后缓步而出。她身着一袭绛紫色长裙,云鬓高耸,斜一碧玉簪,行走间环佩叮当。她便是这听雨楼的主人,柳如是。
她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一双桃花眼媚意天成,却又清澈得能看透人心。她只是站在楼梯口,轻轻一瞥,楼下所有的嘈杂便都安静下来。
柳如是的目光落在被抬进来的苏宸身上。她先是注意到那顶官轿,轿帘上绣着的云纹,是贡院主考官的制式。接着,她看到了苏宸那张苍白到毫无生气的脸,和他前那一大片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最后,她的视线停在苏安那张被泪水和惊慌占满的脸上。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苏安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家少爷那句微弱的嘱托,此刻见了主事的人,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求您,救救我家少爷!”他泣不成声,说话颠三倒四,“我家少爷他……他得了奇症!只有你们这的华神医能治!不,不是,是只有听着曲儿,喝着酒,才能活命!”
这番话更是让周围的人一头雾水。
听雨楼什么时候有神医了?生了病不去找大夫,跑到青楼里听曲喝酒,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柳如是却没笑。她走下楼梯,蹲下身,伸出两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苏宸的颈侧。片刻后,她又探了探苏宸的鼻息。
脉搏若有似无,气息游丝一般。这是油尽灯枯之相。
柳如是的心里快速盘算着。贡院的官轿,一个垂死的考生,一桩闻所未闻的“救命之法”。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寻常人遇到这种事,早就将人丢出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她柳如是,做的就是人情往来的生意,看的就是人,赌的就是运。她从苏安那双虽然慌乱却无比坚定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执拗的真诚。这个小书童,不像是在撒谎。
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苏宸虽然气若游丝,但身上没有半点外伤,那血,分明是从口中呕出。这是心血。能呕出心血的人,要么是遭受了天大的打击,要么是……耗尽了天大的心神。
一个能让贡院主考官动用官轿护送,又能耗尽心血到垂死的考生,他的身上,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或许是麻烦,但更可能是奇货可居的“货”。
“把他抬到‘静心阁’去。”柳如是站起身,对旁边的龟公吩咐道,语气平静。
“静心阁”,那是听雨楼最顶层,最雅致,也从不对外迎客的阁楼,是她自己平里看书品茶的地方。
“柳大家,这……”龟公有些犹豫,“这人来路不明,万一死在咱们这儿,那可是天大的晦气。”
柳如是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媚态,只有彻骨的清冷。“我的话,你听不懂?”
龟公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言,连忙招呼人手,小心地将苏宸抬上楼。
“你去,把雪儿和月儿叫来,让她们带上最好的琴和箫。”柳如是又对一个侍女说,“再备一壶‘春风笑’,温着。记住,不许任何人打扰。”
吩咐完一切,她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跪在地上的苏安。“起来吧。你家少爷,暂时死不了。”
苏安愣愣地抬头,看着这位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子,一时间竟忘了哭。
柳如是领着苏安,也上了三楼。她坐在静心阁外间的软榻上,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苏安。“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家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苏安捧着茶杯,手还在抖。他定了定神,开始讲述他知道的一切。从少爷早上意气风发地进入考场,到中午被人浑身是血地抬出来,再到轿子里的那句奇怪遗言。他将自己脑补的“少爷有相好在这里”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只是说得含含糊糊。
柳如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一个考生,在考场上写文章写到吐血?还惊动了主考官王道之?
王道之是什么人?前朝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士林清流的泰山北斗。能让他如此失态,那篇文章里,到底写了什么?
柳如是的心跳有些加速。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捡到宝了。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盘问:“你家少爷,可有什么仇家?”
苏安摇头:“我家少爷就是个穷书生,哪来的仇家。”
“那……他平里,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比如,就喜欢来这烟花之地?”
苏安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家少爷洁身自好,平里除了读书,就是发呆,连县城的门都少出。这是……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第一次来,就是被人抬着来的。
柳如是彻底排除了“殉情”这个可能。事情变得愈发有趣了。
而此时,在神都的另一头,贡院早已乱成一锅粥。
王道之拿着那份沾血的考卷,手都在发抖。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报,抬着苏宸的官轿,在半路上失去了踪影。
“失踪了?”王道之的眼睛瞪得滚圆,“全城了不成?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此子写出这等惊世之文,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那些人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暗中下黑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远!”王道之厉声喝道。
“学生在!”张远立刻出列。
“你立刻持我的名帖,去神都府衙,请府尹赵大人协助,全城搜寻!就说……就说贡院有重要卷宗失窃,必须找到运送卷宗的人!”王道之没有说实话,他不敢。苏宸的身份和文章内容,在找到他本人之前,绝不能泄露。
“是!”张远领命,匆匆离去。
王道之紧紧攥着那份考卷,心中升起一个荒谬又坚定的念头。
这位苏宸,定是一位不愿为世俗所累的隐世高人!他来考场,不过是借此地,将自己的救国方略呈于天听。事了之后,便飘然远去,深藏功与名。
何等风骨!何等襟!
王道之越想越觉得合理,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苏宸,敬意又增添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将考卷收入一个楠木匣中,亲自上了锁。
他不知道,他心目中这位“飘然远去”的高人,此刻正躺在神都最著名的烟花之地,鼻息微弱,而全城负责治安的衙役和负责监察的内行厂番子,已经因为他的“失踪”,被搅得鸡飞狗跳。
静心阁内,琴声和箫声已经幽幽响起。那是听雨楼最好的乐师,弹奏着最安神静心的曲子。
柳如是坐在外间,隔着一道珠帘,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苏宸。
她忽然注意到,苏宸那原本几乎快要消失的呼吸声,似乎……平稳了一些?那张死人一样惨白的脸上,也好像……有了一丝活气?
她凑近了些,屏息凝神地观察着。
真的,他的口起伏虽然依旧微弱,但变得规律了。
柳-如是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困惑。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种奇事?听曲喝酒,能救将死之人的命?
她不知道,在苏宸的意识深处,一个冰冷的面板正忠实地反馈着变化。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恢复环境……】
【环境奢靡度判定:优。】
【开始吸收‘躺平’能量,健康值缓慢恢复中……】
【健康值:4%……5%……】
那一度已经开始倒计时的死亡惩罚,彻底停止了。
一股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暖流,从苏宸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滋养着他那几近衰竭的脏器。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
而这小小的阁楼里,一个现代的灵魂,正在用一种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方式,与死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