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机
一个莫得感情的推书机器

第2章

第二天清晨,林晚是被一阵急促得近乎暴躁的门铃惊醒的。那声音不像寻常访客的礼貌叩问,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擂鼓,一声声砸在她混沌的意识和紧绷的神经上。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顽强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上一刀划开一道鲜明的亮痕,尘埃在光柱中惊慌失措地舞动,如同她此刻无序的心绪。

她揉着发胀刺痛的额角,混沌的大脑像一台加载过度的老旧机器,缓慢而艰涩地运转着。宿醉般的疲惫感浸透了四肢百骸,但比这更深的,是一种奇怪的、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一块核心部分的空洞与虚浮。

“大概是快递…”她哑声自语,试图为这扰人的声响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昨晚的睡眠并未带来任何缓解,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长途跋涉,在无尽的、布满雪花的空白迷宫里奔跑了一整夜。

趿拉着拖鞋,她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莫名的心悸,透过冰冷的金属猫眼向外望去。

只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呼吸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外。

不,不能完全说是陌生——那张脸,棱角分明,下颌线紧绷如刀削,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即使隔着扭曲的猫眼视野,也难掩其原本的英挺轮廓。

这张脸,似乎在她记忆的浓雾最深处若隐若现,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像水底的倒影,一触即散。但她的理智、她大脑清晰的检索功能却明确地、冷酷地告诉她:她从未、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她的记忆库里不存在这张面孔的任何数据。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甚至可以说是狼狈。满脸是肆意滋生的胡茬,像是荒野里一夜之间疯长的杂草,透着一股颓废和落魄。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红血丝,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沉甸甸的哀伤,几乎要化为有形的黑色雾气,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溢出来,污染了门外清晨干净的空气。

他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蓝灰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领口歪斜,露出线条紧绷、微微起伏的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未经整理的痛苦气息。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停止了。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连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的本能都丧失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沿着脚踝缠绕而上,勒紧了她的心脏。

“叮咚——叮咚——”

门铃又响了两声,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执着,仿佛按铃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手指不受控制地、几乎是自主意识地摸上了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那寒意直透心底。

齿轮转动,发出轻微却在她耳边被无限放大的、如同命运齿轮开始啮合的“咔哒”声。

门,开了。

清晨微凉的、带着楼下花圃淡淡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涌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门外陌生人身上陌生的、却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熟悉气息。

这气息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让她心头猛地一缩。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曾经盛满星辰此刻却只剩下破碎光芒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粗糙的砂纸上用力磨过,带着血丝:“晚晚…” 他唤道,这个过于亲昵的、仿佛带着肌肤温度的低唤,让他和她都同时怔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为什么……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晚晚?

只有最亲近的人,只有……记忆里某个被绝对信任的、可以分享所有秘密和脆弱的人,才会这样叫她。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记忆深处那扇被焊死的铁门。

林晚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急速窜上后脑勺。她下意识地就要把门甩上,隔绝这个危险而诡异的男人。手已经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准备随时按下那个预设的报警快捷键。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她强装镇定,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微颤,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倾,摆出防御的姿态。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被深刻刺伤的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而剧烈,几乎灼伤了林晚的眼睛。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缓缓地、像是托着千斤重物般,抬起了右手。

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智能手机,磨损的边角诉说着它的使用频率,以及主人长期摩挲的痕迹。更重要的是——那部手机的款式,与她此刻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部她一直以为是独自使用的手机,是明显配对的、精心挑选过的情侣款。

这个发现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它,”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痛苦,目光死死地盯着掌中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证物,

“昨晚,突然自动格式化了。没有任何操作,自己发生的。就像……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清除键。”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盛满破碎星光和迷茫的眼睛,再次死死锁住她,仿佛她是他在无边黑暗的海洋中唯一的、最后的浮木,即使这根浮木此刻正冷漠地想要推开他。

“所有的东西…都没了。照片,聊天记录…我们的一切。”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可怕的挤压力量,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像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一条…未读消息。”

他的指尖在冰冷漆黑的屏幕上轻轻一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屏幕亮起,那条唯一幸存下来的、如同诺亚方舟般的的信息内容,清晰地显示出来。发送时间,赫然是昨晚她按下那个红色删除键之后不久,那个她沉浸在自我毁灭快感中的时刻。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三根烧红的钢针,带着灼热的温度,狠狠地刺穿了林晚的视网膜,直抵她混乱的核心——

“是你昨晚发来的‘对不起’。”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不解和一种被抛弃后的茫然,

“为什么道歉?为什么在道歉之后,又要像清理病毒一样,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彻底删除?林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那个MIT的offer我可以拒绝!我本来就没想真的去!我说‘需要冷静’,只是……只是害怕!害怕你越来越沉浸在那个项目里,害怕那个‘记忆迷宫’最终会把真正的你带走!”

他几乎是低吼着说出最后几句话,额角青筋隐现,那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爱意。

MIT的offer?记忆迷宫?

这两个关键词,像两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林晚混乱的意识上。MIT,她隐约记得似乎与一个重要的、让她心痛的事件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

“记忆迷宫”,这是她的项目,他怎么会知道?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对此极度不安甚至……恐惧?

林晚的大脑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试图构建出合理的解释,却又一次次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她确实在昨晚情绪彻底崩溃时,给几位最近因为她莫名缺席聚会而担心的朋友群发过道歉信息。但绝对、绝对没有给这个陌生的、状若疯癫的男人发过!

除非……除非她群发时,潜意识里,或者说,在她那被“记忆迷宫”干预后变得残缺不全的记忆列表里,依然存在着他的联系方式?那个删除程序,并非百分百完美?它删除了她大脑中关于他的形象、事件和情感连接,但却无法彻底抹去所有数字痕迹和潜意识的惯性?比如,肌肉记忆般群发消息时,残存的联系人列表?比如,看到情侣款手机时那莫名的违和感?比如,听到“晚晚”这个称呼时,心脏那不正常的悸动?

这个推测让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记忆删除,并非她想象中的绝对橡皮擦,它更像一块粗糙的磨砂布,磨去了大部分清晰的图案,却留下了模糊的底影和无法忽视的磨损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和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恐惧下的探究欲。她需要确认,需要将这个模糊的底影与一个具体的名字对应起来。

男人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看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寻找一丝一毫熟悉的、属于过去那个爱他的林晚的痕迹,然而他只看到了戒备、陌生和困惑。这比任何责骂和争吵都更让他心痛。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哑声回答:

“陆晨。林晚,我是陆晨。别这样对我,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用离开来试探,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根本不想分手!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陆晨。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却偏偏能插入锁孔的钥匙,被强行塞进她记忆之锁。锁没有打开,但那沉重的、冰冷的触感,以及钥匙与锁芯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却真实地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再次袭来,某些更加清晰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璀璨星空下,他羞涩而虔诚的初吻,带着少年般的青涩和滚烫的温度;咖啡馆里,他压抑着情绪说出“需要冷静”时,眼底深处那与她相似的痛苦;机场安检口……不,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他根本没有离开!他留下来了?为什么?

混乱、恐惧、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与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被这巨大而真实的痛苦所触动的好奇与直觉,激烈地交织在一起,在她内心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理智在尖叫,告诉她应该立刻关上门,把这个危险的不速之客、这个可能与她痛苦根源相关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但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或许是科学家探究真相的本能,或许是那残存的、属于“晚晚”的、对“陆晨”这个名字无法彻底割舍的引力,却像一根看不见的、坚韧的丝线,牢牢牵绊住了她的动作。

他眼中的爱意和痛苦太过真实,那不可能是演技。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分手并非他所愿,如果他深爱着她……那么,她亲手删除的,究竟是一段应该被抛弃的痛苦,还是一份她无法承受的、沉重的爱?

最终,在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和控制的冲动下,她紧抿着苍白的唇,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那片狭窄的、却象征着界限的空间。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疏离,却做出了让步:

“你先进来。”她说,“把事情……说清楚。”

她需要知道,在她那片空白的记忆废墟之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真相。而这个名叫陆晨的男人,就是那把可能揭开一切,也可能带来更大风暴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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