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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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途问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离开古战场时,头已升至半山。
楚墨回头望了一眼。晨光中的盆地安静得近乎圣洁,千万道剑痕已彻底隐去,唯有那块被剑尖过的玄武岩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青痕。昨夜那团吞噬一切的黑色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山脊上大片大片灰白色的粉末,证明归无确实来过。
柳嫣走在前面,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再说话,眉间那片柳叶状的疤痕在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楚墨跟在她身后,断剑在腰间,剑尖与剑身接合处的碧色光芒已完全内敛,看上去仍是一柄不起眼的残剑。
两人沿山脊线向西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路由岩层渐渐变为碎石,由碎石变为泥土,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灌木和野草。生命的痕迹一点一点回来了。
临近午时,山势渐缓,一条夯土大道出现在坡下。大道上有人。
不是修士,是凡人。
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车上堆着半车柴。一个背着包袱的行商,手里拄着一竹杖。三两个结伴而行的农妇,臂弯里挎着竹篮,篮中装着鸡蛋和青菜。他们的衣着朴素,面容粗糙,身上沾着泥土和汗水的气味。他们走得很慢,却走得从容,与昨夜那些在黑暗中奔逃追的身影判若两个世界。
柳嫣在坡上停住脚步。
“前面是青石镇。”她说,“方圆百里唯一的集镇。每月逢三逢八是集,今天是初八。”
楚墨看向坡下。夯土大道的尽头,一片灰瓦屋顶在树影间若隐若现。炊烟从那些屋顶间升起,被午间的风吹散成淡蓝色的薄雾。隐隐有叫卖声传来,隔着距离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种热闹——是讨价还价的热闹,是熟人碰面寒暄的热闹,是寻常子里最寻常不过的热闹。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热闹了。
青云门中都是修士。修士不赶集,不做买卖,不寒暄。修士只修炼,只论道,只在需要的时候下山妖除魔。他在青云门生活了十二年,从未真正走进过一个凡人的集市。
“进去。”柳嫣说,“你需要吃东西。不是辟谷丹,是真正的食物。断剑抽取精血留下的亏空,靠丹药补不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需要买些东西。竹篓里的草药不够了。”
楚墨没有问她想买什么。从昨夜到今晨,他已学会一件事——柳嫣愿意说的,不必问;她不愿说的,问也无用。
两人走下斜坡,汇入夯土大道上的人流。
牛车老汉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楚墨腰间的断剑上停了停,旋即移开。行商多看了两眼,似乎想搭话,被柳嫣冷淡的侧脸挡了回去。倒是那几个农妇,目光在柳嫣身上转了几转,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楚墨听见了其中一句:“……哪家的姑娘,生得这样俊,怎的跟个带剑的野小子走在一处……”
柳嫣显然也听见了。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脚步却更快了。
青石镇的集市中心是一条三里长街。街面铺着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街两侧摆满摊位,卖布的、卖油的、卖盐巴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糖人的——各色营生挤挤挨挨地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楚墨跟在柳嫣身后穿过人群。她的脚步在人群中变得轻快起来,方才在坡上那种凝重仿佛被集市的热闹暂时冲淡了。她在一个卖药材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把晒的黄芪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拿起另一把。
“这个怎么卖?”她问摊主。
楚墨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四周。这是师父教过的——进入陌生环境,第一件事是找出所有的出口,第二件事是记住每一张脸。
出口有三个。街头,街尾,还有左侧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脸上的信息则复杂得多。卖糖人的老汉满脸皱纹,手指粗糙如树皮,不像会武。卖布的妇人嘴皮子利索,正与顾客讨价还价,手指上全是针眼,是真裁缝。药材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在给柳嫣称药,手上动作熟练,也是真商贩。
但有一个不是。
楚墨的目光停在街对面一个卖竹编的摊位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指正在编一只竹篮。他的手法极熟练,竹篾在指间翻飞,片刻便编出一个篮底。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看手中的竹篾,而是每隔几息便抬起来,朝街口扫一眼。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训练有素的扫视。不是商贩看顾客的眼神,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
楚墨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断剑剑柄。
柳嫣付了药钱,将药包收入竹篓,站起身来。她顺着楚墨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竹编摊,又收回视线。
“血煞盟的外围眼线。”她低声道,“不负责动手,只负责看。看到你我进镇,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楚墨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追来了?”
“不一定。血煞盟的外围眼线遍布三界通道周边百里,每一个镇都有。他看到我们,上报需要一天,上面决定是否增派人手需要一天,增援赶到需要一天。”柳嫣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我们不会在这里待三天。”
她转身朝街尾走去。楚墨跟上。
两人走出约莫二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打斗。是锣声。
一面铜锣被敲得震天响,锣声在长街上回荡,将所有叫卖声都压了下去。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街心。楚墨回头看去,只见一队人从街头走来。为首的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胖子,手里提着那面铜锣,边走边敲。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肩上扛着一乘简陋的轿子。轿上没有顶篷,只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着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是打开的。
匣中铺着明黄缎子,缎子上躺着一截焦黑的木头。木头约莫一尺来长,手腕粗细,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火烧过。但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光。
楚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截木头散发出的气息,与他怀中镇魔石的气息——同源。
柳嫣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那截焦黑的木头上,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白。不是恐惧的白,是某种被触及最深记忆时才会出现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是什么?”楚墨低声问。
柳嫣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眉间那片柳叶状的淡痕在此刻忽然微微发热,发出一线只有楚墨这个距离才能看见的白微光。
抬轿的队伍在街心停下了。敲锣的中年胖子将铜锣往腰里一别,双手抱拳,朝围观的人群团团一揖。
“诸位乡亲父老!诸位过往客商!”他的嗓门极大,中气十足,“今我万宝楼在贵宝地举办临时秘市,只拍一件东西——就是这个!”
他侧身指向黑漆木匣中那截焦黑的木头。
“此物无名,来历不明,功效不清。但——”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它能吸魔气。”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中年胖子趁热打铁:“诸位有所不知,近年三界边境不稳,魔气外泄之事时有发生。轻则庄稼枯死,重则牲畜发狂、小儿夜啼。有了此物,方圆十丈之内魔气不侵!起拍价——五百灵石!”
议论声更大了。五百灵石,对于这些凡人商贩和农户来说,是一辈子都攒不出的数目。
但人群中没有一个人离开。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东西不是拍给凡人看的。是拍给那些藏在人群中的、腰间佩剑的、眼中带气的“另一种人”看的。
楚墨的目光从黑漆木匣上移开,扫向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三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第一个人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身穿青色道袍,腰间佩剑,面容年轻而倨傲。他的道袍左绣着一座九层高塔——万法阁的标记。第二个人站在街尾,是个身形瘦小的老者,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竹杖。竹杖是普通的竹杖,但他握杖的方式不对——不是撑着,是提着。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将竹杖当作兵器刺出的手势。
第三个人站在人群最边缘,几乎贴着墙。
灰袍。独指。
神秘老者。
楚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剑老没有看他。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截焦黑木头上,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他的右手——那只缺了无名指与小指的右手——拢在袖中,袖口微微鼓起,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然后楚墨听见了柳嫣的声音。
极轻,极低,像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那不是木头。”
“那是灵族族人的手骨。”
楚墨猛地看向那黑漆木匣。
匣中那截焦黑的“木头”,裂纹深处幽蓝色的微光仍在明灭。它的形状,它的长度,它表面那些被火焚烧后残留的纹理——
确实像一截前臂骨。
“灵族人化身为镇魔石后,肉身不会留下。”柳嫣的声音在发抖,却仍在努力维持平稳,“但如果化形被打断,或者化形失败……就会变成这样。不是石,不是人。是介于二者之间的……残骸。”
她的手按在竹篓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它确实能吸魔气。因为灵族人的骨髓,天生就是魔气的容器。灵族覆灭后,有人专门收集这种残骸,当作‘法宝’在黑市售卖。”
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万宝楼的人没有说谎。它确实无名,无来历,无功效记载。因为每一个卖这种东西的人,都不敢留下任何记录。”
楚墨的手按上了断剑。
剑柄冰凉。剑尖与剑身接合处,那线碧色光芒微微亮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柳嫣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在抖,力道却极大。
楚墨没有说话。
他在看那截手骨。看那些被火烧过的裂纹,看裂纹深处幽蓝色的微光,看那些微光在光下挣扎着明灭——像是一个人死前最后几次呼吸。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万宝楼那个中年胖子。胖子仍在卖力吆喝,唾沫横飞,脸上的横肉随着声调起伏抖动。他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
五百灵石。
一截灵族人的手骨,五百灵石。
柳嫣松开了他的手腕。
不是因为他冷静下来了。是因为她看见了他握剑的方式——不是要拔剑,是按剑。
在青云门十二年的修炼中,有一种最基本的剑礼。剑在鞘中,右手按剑柄,左手覆右手,剑身垂直于地。那是祭奠死者的剑礼。
楚墨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覆在右手之上。断剑垂直于地。
他在向那截手骨行礼。
向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姓名、死后尸骨被当作奇物叫卖的灵族人。
行礼。
柳嫣的眼眶红了。
中年胖子的吆喝声停了。万法阁那名年轻弟子目光落在楚墨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街尾那个提竹杖的老者微微抬起头,露出竹笠下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灰袍老者——剑老——依旧没有看楚墨。
但老人拢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松开了。
楚墨行完剑礼,直起身。他没有拔剑,没有发作,只是将断剑重新挂回腰间,然后看向柳嫣。
“走吧。”他说。
柳嫣愣了一下。
“现在不是时候。”楚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那个提竹杖的,是血煞盟的人。万法阁那个弟子,一直在看我腰间的剑。剑老也在。这里至少有三方势力盯着那截手骨。现在动手,死的不是我——是这些看热闹的凡人。”
柳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围。长街两侧挤满了围观的乡民,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刚从田间归来的农夫。他们的脸上是纯粹的好奇和兴奋——秘市拍卖这种事,在青石镇这种地方,一年也遇不上一回。
他们不知道那黑漆木匣中装的是什么。
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
楚墨转身,朝街尾走去。
走出七步,身后传来中年胖子的声音:“五百灵石第一次!五百灵石第二次!”
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倨傲的声音:“六百。”
万法阁那名弟子。
“七百。”提竹杖的老者,声音沙哑如砂石。
中年胖子的声音兴奋起来:“七百灵石!还有更高的吗?”
楚墨没有回头。
他走出街尾,走出青石镇,走上通往镇外的夯土大道。柳嫣跟在他身侧,沉默着走了很久。
直到青石镇的炊烟在身后变成一缕细线,她才开口。
“你刚才……”
“我会回来。”楚墨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等无尽深渊的事结束,等我找齐残片,等我弄清楚我爹和我娘到底留下了什么。我会找到那个万宝楼,找到所有买卖过灵族残骸的人,让他们把每一块骨头都还回去。”
他顿了顿。
“现在不行。现在我还不够强。”
柳嫣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向西走。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口。左手的路通往一片连绵的山脉,右手是继续向西的官道。
柳嫣在岔路口停住。
“无尽深渊在左手方向。大约还有两路程。”她从竹篓中取出一只粗陶瓶,递给楚墨,“喝掉。补充气血的。”
楚墨接过陶瓶,拔开塞子。药汁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回甘。他将一瓶药汁饮尽,把空瓶递还。
柳嫣接过瓶子,却没有收回竹篓。她看着左手那条通往山脉的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的问题。
“你在青云门十二年,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灵族覆灭,是因为他们勾结魔族?”
楚墨摇头。他从没听过。青云门的长辈几乎从不提起灵族,偶尔提及,也只说“上古百族,存者寥寥”,一笔带过。
“这个说法是假的。”柳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灵族没有勾结魔族。灵族是被三界一起抛弃的。”
她踏上左手那条路。
“走吧。无尽深渊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也有我想找的答案。”
暮色四合,山影渐深。
远处,通往无尽深渊的山脉在夕阳中沉默如一头伏地的巨兽。山脊线起伏的轮廓,像极了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椎。
而脊椎之下,埋着灵族最后的圣物。
净灵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