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
大荒的冬天,是另一种世界。
雪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层一层压的。头一天的雪还没化,第二天的雪就盖了上来,一个冬天下来,村口的积雪能堆到成年人的腰。虎大力有一年调皮,一头扎进雪堆里,结果整个人被埋了进去,还是苍玄把他拽出来的,拽出来的时候这家伙嘴里还叼着半块冻红薯。
“你说你是不是傻?”苍玄当时问他。
“我寻思雪堆里面暖和。”虎大力理直气壮。
苍玄沉默了很久,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讲道理。
青石村的冬天虽然冷,但村里人反而比夏天更热闹。外面的活计不了,大家都窝在家里,串门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今天你家猪,明天他家酿酒,后天谁家媳妇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全村的小孩子都会闻着味儿跑过去。
苍玄没有家。
但他有王老头的屋子。
王老头的屋子是村里最破的,土墙裂缝大到能伸进去一个拳头,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还长出了蘑菇。苍玄第一次看到屋顶长蘑菇的时候,认真地问王老头:“这蘑菇能吃吗?”
“能。”
“真的?”
“反正我没吃过。”
苍玄觉得这个老头说话越来越不靠谱了。
不过破归破,王老头的灶台是村里最好用的。灶台是用山里的青石砌的,王老头年轻时候亲手垒的,火候稳得一批。不管是炖肉、煮粥还是烤红薯,从这口灶台里出来的东西,味道都比别人家好三分。
虎大力对此的评价是:“王叔做饭有毒,吃了就停不下来。”
“那叫‘好吃’,”苍玄纠正他,“不是‘有毒’。”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
冬天的另一个好处是,苍玄不用进山了。
不是他不想进,是王老头把他的猎刀藏起来了。
“你上次差点死了,你知道吗?”王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烤红薯,头都没抬,“你那道伤口,再深半寸就伤到脊骨了。脊骨断了,你这辈子就瘫了。”
“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那是运气好。”王老头把烤好的红薯扔给他,“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苍玄接住红薯,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咬了一口。
甜。
“老头。”
“嗯。”
“你的腿今年怎么样?”
“好着呢。”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好着呢。”
苍玄不说话了,专心吃红薯。
王老头坐在灶台边,慢慢地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一明一暗的。他的腿其实一直在恶化,苍玄看得出来。去年王老头还能拄着拐杖走到村口,今年只能走到院子里了。
“苍玄。”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了。”王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知道十六岁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又老了一岁?”
“意味着你应该学点东西了。”
苍玄抬起头,看着王老头。
王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他。册子只有十几页,纸页发黄发脆,边角都被磨圆了,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次的老物件。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引气诀》。
“这不是你讲课用的那本吗?”苍玄翻了翻,“我在你床底下翻到过,好几年前的事了。”
“你以为我藏起来是不想让你看?”王老头哼了一声,“我是怕你看了之后瞎练,把自己练死了。”
“那现在就不怕我练死了?”
“现在你十六了,死了也算成年了。”
“……老头,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
王老头没理他,自顾自地说:“《引气诀》是最基础的修炼法门,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大荒城里摆地摊的都有卖,三个铜板一本。但它是所有功法的基,就像盖房子打地基一样,地基打不好,上面盖什么都白搭。”
苍玄翻着册子,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什么“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周天运转”……听起来像是某种神秘仪式。
“你能不能讲人话?”
王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灶台的火苗上轻轻一拂。
火苗跳动了一下,然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
苍玄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王老头是炼气境的修士——青石村的成年人多多少少都修炼过《引气诀》,只不过天赋不同,大多数人都停留在炼气一二层,勉强能感应到天地灵气,但本没办法用来战斗。
但王老头的这一手,明显不是炼气一二层能做到的。
“你炼气几层了?”苍玄问。
“以前是七层。”王老头手一翻,火球熄灭,“现在是三层。”
“为什么掉了?”
“腿废了之后,经脉断了,修为一天不如一天。”王老头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过两年,可能连炼气一层都保不住了。”
苍玄攥紧了手里的册子。
“别那个表情。”王老头看了他一眼,“我活了六十多年,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不亏。倒是你……”他顿了顿,“你资质不错,比我年轻时候强。如果好好修炼,说不定真能走出这片大荒。”
“我不想走出去。”
“你不想?”王老头笑了,“你十五岁那年一个人进赤焰虎的领地,不就是想找灵药治我的腿?你嘴上说不想,心里早就在想了。”
苍玄不说话了。
“修炼不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逞能,”王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是为了活得更久,走得更远。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到十六岁才开始学?因为前面那些年,我怕你走得太早。”
“走得太早?”
“有些人天资太好,修炼太快,心性还没稳住,修为就上去了。这种人最容易走火入魔,也最容易被人盯上。”王老头看着他,目光很沉,“苍玄,你记着,修炼如登山,不怕慢,就怕摔。你摔一次,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苍玄把《引气诀》塞进怀里,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王老头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腰上那块玉佩,给我看看。”
苍玄解下玉佩递过去。
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光滑无纹,背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那个字苍玄研究了很多年,始终没搞明白是什么字。
王老头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这东西,不是凡物。”
“我知道。”苍玄说,“它冬天是温的。”
“不止。”王老头指着玉佩的边缘,“你仔细看,这上面有裂纹,但不是磕碰造成的,是……怎么说呢,像是里面有东西要出来,把玉佩撑裂了。”
苍玄凑过去看。果然,玉佩表面有几条极细的裂纹,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的篆字似乎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字在变?”王老头问。
苍玄愣了一下:“字还会变?”
“我没见过,但我听说过。”王老头的目光很深,“有些上古的器物,上面刻的不是普通的文字,是‘道纹’。道纹会随着时间和环境变化,不同的阶段呈现出不同的样子。你小时候我帮你保管这块玉佩的时候,这个字是模糊的,几乎看不清。后来你十岁那年,字变清楚了一些。现在……”他指着那个篆字,“现在这个字,我已经能认出大半了。”
“是什么字?”
“苍。”
苍玄怔住了。
“苍天的苍。”王老头把玉佩还给他,“你叫苍玄,玉佩上刻着‘苍’,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苍玄攥着玉佩,沉默了很久。
“老头,你是不是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我不知道。”王老头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给孩子起名叫‘苍玄’、能给孩子戴上有道纹的玉佩的人家,不会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至于他们为什么把你丢在大荒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
苍玄坐在灶台边,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他突然想起王老头说过的那句话——修炼如登山,不怕慢,就怕摔。
那如果山本身就是别人堆的呢?
—
正月十五那天,村里出了件大事。
虎大力他爹李屠户上山打猎,带回来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
不是普通的野猪。
这头野猪浑身漆黑,獠牙有臂那么长,背上长着一层厚厚的角质甲片,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货色。更奇怪的是,野猪的额头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鼓包下面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三阶凶兽。”王老头蹲在野猪旁边看了一会儿,下了结论。
“三阶?”村里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阶凶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境的修士。青石村最强盛的时候,也没几个人能单挑三阶凶兽。
“李屠户,你怎么打到的?”有人问。
“不是我打到的。”虎大力他爹擦了擦脸上的血,“我在山上发现的,它已经快死了,身上到处都是伤,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过。我就补了一刀。”
“被什么东西追?”王老头皱起眉头,“三阶凶兽在大荒里已经算是中层了,什么东西能把它追成这样?”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苍玄蹲在野猪旁边,仔细打量着它额头上的鼓包。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鼓包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后来长出来的,而且鼓包下面的暗红色皮肤,隐隐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老头。”
“嗯?”
“你见过这种野猪吗?”
王老头摇头:“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
苍玄伸手想去摸那个鼓包,被王老头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凶兽身上的异常部位,弄不好有毒。”
苍玄缩回手,但目光一直粘在那个鼓包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鼓包在吸引他。不是视觉上的吸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无形的线从鼓包上延伸出来,系在他身上。
当天晚上,村里人分猪肉,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几十斤。虎大力他爹把最好的五花肉留了下来,炖了一大锅红烧肉,全村人围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
苍玄吃了三大碗,又喝了两碗肉汤,撑得直打嗝。
“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虎大力嫌弃地看着他。
“你不懂。”苍玄又舀了一碗汤,“这种子,过一天少一天。”
“你这话说的,好像明天就要世界末似的。”
苍玄没接话,继续喝汤。
虎大力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苍玄怪怪的。平时他虽然话不多,但也没这么沉默。今天自从看了那头野猪之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苍玄。”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苍玄放下碗,看了他一眼:“大力,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想碰就不会碰上的?”
虎大力被这个问题砸懵了:“你说话能不能别说半截?”
苍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吃肉。”
夜深了,村里人陆续散去。
苍玄没有回王老头的屋子,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后山。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踩着积雪爬到山腰的一处岩石上,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青石村的全貌。村子里还有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佩,放在手心。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青色的光,背面的篆字今天格外的清晰。
苍。
他认出来了。
那个篆字,是“苍”。
苍天的苍。
苍玄的苍。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苍玄对着玉佩轻声问。
玉佩没有回答。
但远处,大荒的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那声音不像是从地面上传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悠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苍玄站起来,看向大荒深处。
月光下,大荒山脉连绵不绝,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而那条“巨龙”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他的错觉。
他脚下的岩石在震动,很轻微,但确实在震动。
苍玄猛地转过头,看向青石村的方向。
村里的狗开始狂吠。
一户人家的灯亮了,紧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
然后——
一声巨响。
村口的老槐树倒了。
不是因为风吹的,而是从树下,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漆黑如墨、覆盖着鳞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