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槐树下
那只手从泥土中伸出来的时候,苍玄以为自己看错了。
月光很亮,雪地很白,那只手漆黑如墨,五手指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指甲长如利刃,泛着冷幽幽的光。它抓住了老槐树的树,猛地一用力——泥土翻涌,整棵老槐树连拔起,轰然倒塌,砸塌了旁边半间土房。
“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
那是刘婶的声音,她的房子就在老槐树旁边。
苍玄从后山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积雪没过膝盖,他跌跌撞撞地往下跑,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村里的狗在狂吠,鸡鸭在乱飞,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
等他冲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不是人。
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像人一样站立,但比人高出一倍不止。它的皮肤是黑色的,覆盖着厚厚的鳞甲,头颅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贯整个脸部的巨口,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倒刺般的牙齿。它的双臂极长,垂下来几乎能碰到地面,十手指的指甲像是十把短刀。
它站在倒塌的老槐树旁,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似乎在“看”周围的一切。
虽然它没有眼睛,但苍玄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它能看到。
或者说,它能“感知”到。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李屠户。
虎大力的爹,青石村最强壮的男人,也是村里除了王老头之外唯一一个炼气境修士。他手里握着那把砍了二十年野猪的猪刀,刀上还沾着今天那头野猪的血。
“滚出我们的村子!”
李屠户大喝一声,一刀砍在那东西的手臂上。
“铛——”
像是砍在了铁砧上,火星四溅。
猪刀崩出了一个口子,那东西的鳞甲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然后那东西动了。
它的手臂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反转,一巴掌拍在李屠户口。
“砰!”
李屠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穿了两堵土墙,被埋在碎砖烂瓦里,没了声息。
“爹——!”
虎大力疯了一样要冲过去,被苍玄死死抱住。
“别过去!你过去就是送死!”
“我爹他——”
“他还没死!”苍玄看到废墟里的李屠户口还在起伏,“但他撑不了多久!你去找王老头!快去!”
虎大力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
苍玄松开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东西。
那东西站在村口,没有再往前走。不是因为它不能走,而是像在等什么。它的巨口一张一合,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像是在呼唤什么。
苍玄突然想起下午那头野猪。
那头快要死的三阶野猪,浑身是伤,额头上有个鼓包。
它是被什么东西追的。
该不会就是……
“苍玄!让开!”
王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苍玄回头,看到王老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巷子里走出来,后面跟着虎大力和几个拿着锄头、菜刀的村民。王老头的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团微弱的光芒在跳动。
“老头,你的腿——”
“闭嘴,站后面去。”
王老头走到苍玄身前,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怪物,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东西……”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大荒的。”
“什么意思?”
“大荒的凶兽,不管几阶,都是有血有肉的。”王老头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你看这东西,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它不是生出来的,是被造出来的。”
被造出来的?
苍玄还没来得及追问,王老头已经出手了。
他将掌心的光芒猛地推出,一道火线从掌心激射而出,正中那东西的口。火线撞上鳞甲的瞬间炸开,化作一片熊熊烈焰,将那东西整个人吞没。
炼气七层的全力一击,虽然王老头修为跌了,但这一击的威力依然惊人。
火焰烧了足足十几息,才渐渐熄灭。
那东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鳞甲被烧得发红,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融化,但它依然站着。
然后它张开那张巨大的嘴,发出一声不似人间的尖啸。
尖啸声震得苍玄耳膜生疼,脑袋嗡嗡作响。他捂着耳朵蹲下去,余光看到身后的几个村民直接晕了过去,七窍流血。
王老头挡在所有人前面,硬扛了这一声尖啸。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老头!”苍玄冲上去扶住他。
“我没事。”王老头推开他,声音沙哑,“这东西……至少是筑基巅峰,甚至半步金丹。我们打不过。”
“那怎么办?”
王老头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正在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的怪物,突然笑了。
“苍玄。”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王长生吗?”
“记得。你堂兄,去了中州。”
“他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王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塞进苍玄手里,“说是如果有一天青石村遇到灭顶之灾,就打开它。”
苍玄看着手里的木盒。盒子很旧,木头已经发黑,但上面刻着的纹路依然清晰。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雕刻,而是……阵纹?和他以前在村外围墙上看到的那些残破阵纹很像,但更加复杂,更加精妙。
“为什么你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打开它,需要炼气境以上的修为。”王老头咳嗽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我以前修为够,但我不想打开。因为王长生说过,这东西一旦打开,就会惊动一些……一些不该惊动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不打开,咱们全都得死。”
王老头伸手按住木盒,苍玄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真元从王老头手心涌入木盒。
盒子上的阵纹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王老头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阵纹亮了,又灭了。
“怎么打不开?”王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第三次输入真元,这一次他几乎把体内残余的真元全部抽空,脸色苍白如纸。阵纹猛地亮起,刺目的光芒从木盒的缝隙中迸射而出——
“咔嚓。”
木盒裂开了。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两行字。
王老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上面写的什么?”苍玄问。
王老头没回答。
他把纸塞进苍玄手里,然后转身面对那个已经走到十步之外的怪物,挺直了佝偻的腰背。
苍玄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而匆忙,像是写在逃亡的路上:
“叔,天在塌。别等人了,跑。”
落款:王长生。
苍玄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两句话的意思,就听到王老头低沉的声音:
“苍玄,带着村里人走。”
“你——”
“走!”
王老头猛地将拐杖入地面,双手结印,整个人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那不是炼气三层的气势,而是炼气七层、甚至接近筑基境的气势。
他燃烧了残余的全部修为。
“老头!你疯了!”苍玄冲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王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是一个老人最后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我活够了,你还年轻。”
然后他化作一团火,冲向那个怪物。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苍玄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爆炸的中心。
王老头不见了。
那个怪物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个焦黑的大坑,坑的边缘,躺着一只还在微微抽搐的黑色鳞手。
苍玄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王老头没了。
那个养了他十六年、给他烤红薯、跟他拌嘴、把最后一口饭留给他的老头,就这么没了。
“不……”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按到了一样东西。
是王老头塞给他的那个木盒。
盒子已经裂成了两半,里面除了那张纸,还有一层夹层。夹层里,是一块薄薄的玉简。
玉简触手的瞬间,苍玄感觉到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青石村地下封印,上古‘造物’残骸。封印每六十年一弱,今已满三百六十年,封印将破。第一只‘看门犬’已出,若不能重新加固封印,更多的将随之而来。”
“加固之法:以‘因果’为引,以‘血’为媒,以‘书’为器。”
“书?”
苍玄一愣。
就在这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东西。
“咚。”
砸在他脑袋上。
不疼,很响。
苍玄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本书。
书皮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血泡过,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封面上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破书》
苍玄愣住了。
他下意识翻开第一页。
一片空白。
第二页,空白。
一直翻到中间,终于出现了一行字:
“封印已破,因果已起。第一课:它,炼它。否则,全村皆死。”
苍玄抬头。
焦黑的大坑里,那只被炸断的鳞手正在蠕动。断口处生出新的血肉,鳞片一片一片地重新覆盖上去。那只手在长大,在变粗,像一颗种子在疯狂生长——
那个怪物,在复活。
苍玄攥紧了手里的《破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虎大力站在废墟边,怀里抱着昏迷的李屠户,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刘婶护着三个孩子缩在墙角。村里的其他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拿着锄头和菜刀,挡在自己家门口。
没有人逃。
不是不想逃,是不知道往哪儿逃。
大荒深处,兽吼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苍玄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把《破书》翻开,按在那只正在生长的鳞手上。
“你说的,”他低声对《破书》说,“它,炼它。我,你炼。”
《破书》猛地发光。
不是柔和的光,而是刺目的、如烈般的金光。
金光没入那只正在重生的鳞手,鳞手的生长戛然而止。然后,苍玄“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
这只怪物的核心,不在它的身体里,而是在地底深处,在青石村正下方三百丈的位置。那是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上锁着一具巨大的骸骨,骸骨的口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石剑。
这只“看门犬”,只是从那具骸骨上脱落的一指骨所化。
要死它,不是砍断它的身体,而是把那指骨重新镇压。
苍玄睁开眼睛。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大力!”他喊道。
“在!”虎大力从废墟边跑过来,眼眶通红。
“帮我一个忙。”
“你说!”
“把村里所有人都叫到村口来,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苍玄说,“我要借你们的‘因果’。”
虎大力不懂什么叫“因果”,但他没有多问。
他转身就跑,挨家挨户地敲门,把村民一个个拉出来。那些还在发抖的人,那些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那些握着锄头的老汉,被虎大力连拖带拽地拉到了村口。
“手拉手!都手拉手!”虎大力扯着嗓子喊,“苍玄有办法!信他!”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伸出了手。
刘婶拉着自己的孩子,孩子拉着隔壁的张叔,张叔拉着李屠户家的老黄狗……老黄狗倒是很配合,尾巴摇得欢实。
苍玄站在圆圈的中心,《破书》悬浮在他面前,书页自动翻动。
他看到了。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细如发丝的光线,从口延伸出来,千丝万缕地汇聚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这些光线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笔直,有的扭曲。它们交织在一起,将青石村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连接在一起。
这就是“因果”。
不是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而是最朴素的东西——你养了我,我欠你的;你帮我了,我念你的;你他了,他恨你的。
青石村两百多口人,三百年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全部纠缠在这张网里。
苍玄伸出手,握住了这张网的中心。
《破书》发出第二道光。
光沿着因果线蔓延出去,从苍玄的手,到虎大力,到刘婶,到老黄狗,到村子里的每一片瓦、每一木头、每一粒泥土——所有的“因果”,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顺着苍玄的意志,涌入地底。
祭坛亮了。
那把锈迹斑斑的石剑发出嗡鸣,重新回骸骨的口。
正在重生的鳞手猛地僵住,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一样,迅速萎缩、枯,最后化为一摊灰烬,被风吹散。
那只“看门犬”,死了。
苍玄站在灰烬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破书》合上了,安静地躺在他手心,像一本普普通通的旧书。
但苍玄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体内,多了一股微弱的、温热的气流。不是真元,比真元更纯粹,更古老。
他低头看《破书》,封面上又出现了新的字:
“因果炼化:看门犬(筑基巅峰)。炼化进度:3%。后续炼化需直接击。”
才3%?
苍玄还没来得及吐槽,一个更加低沉、更加可怕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了上来。
不是一声,而是无数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青石村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房屋倒塌,地面开裂。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一股浓郁的黑雾,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睁眼。
苍玄翻开《破书》,书页上浮现出一行红色的字,像是用血写的:
“第一只看门犬死了。更大的,来了。”
“封印彻底破裂倒计时:三天。”
“任务:在三内找到新的封印之法,否则青石村将沉入地底。”
苍玄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破书》塞进怀里,转身看向虎大力。
“大力。”
“嗯。”
“你爹醒了没有?”
“刚醒,还在吐血。”
“让他多喝热水。”苍玄说,“然后你跟他说,我要去一趟大荒城。”
虎大力瞪大眼睛:“你疯了?大荒城离这儿三百里!”
“三天之内必须打个来回。”苍玄看向南方,目光很沉,“王老头用命换了三天。我不能让他白死。”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佩。
玉佩是烫的。
它以前从来不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