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路
天还没亮，苍玄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怀里的《破书》烫醒的。那本书像个烧过头的铁疙瘩，隔着衣服贴在他口，烫得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掏出《破书》看了一眼，封面上多了一行新字：
“距离封印彻底破裂：两天半。建议尽快动身。别磨蹭。”
“你催什么催？”苍玄小声嘀咕。
“……”
书没理他，但字迹闪了两下，像是在翻白眼。
苍玄把书塞回怀里，站起身来。昨晚他睡在王老头屋子的灶台边，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温温的，像那个老头还坐在旁边烤红薯一样。灶台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昨晚刘婶端来的剩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他把粥喝了，凉的也没倒掉，咕咚咕咚两口完，然后从灶台下面的陶罐里摸出最后两块红薯，塞进包袱里。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两块红薯，一把猎刀，一身换洗的衣裳，一块青玉佩，一本破书。
没了。
苍玄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六年的屋子。土墙裂缝，屋顶漏风，灶台是青石砌的，门槛被踩出了一个凹坑。王老头的拐杖还靠在门框边上，老槐木的，被他磨得锃亮。
他没拿那拐杖。
那是王老头的东西，不是他的。
“走了。”苍玄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声，拉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口，虎大力已经在等着了。
这家伙背了一个比他本人还大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腰上别着两把刀，一把是他爹的猪刀，另一把也是他爹的猪刀——李屠户有两把，一把砍肉一把砍骨头，全让虎大力带走了。
“你这是搬家？”苍玄看着他。
“我爹说了，出门在外，东西要带够。”虎大力拍了拍包袱，一脸得意，“红烧肉罐头，十二罐。”
“……你哪来的红烧肉罐头？”
“我爹做的。”
“你爹什么时候做的罐头？”
“昨天晚上。他一晚上没睡，把家里最后那头猪给炖了。”虎大力说着，眼眶突然红了，“他说……他说让我跟着你，别回头。”
苍玄沉默了一下，拍了拍虎大力的肩膀。
“走吧。”
两人沿着村南的小路，走进了大荒。
大荒的清晨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雪停了，但风没停。风从大荒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下沉睡了千万年，正在慢慢醒来。
苍玄走在前头，虎大力跟在后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
走出去大约一个时辰，苍玄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虎大力紧张地四处张望。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虎大力扭头看了一圈，除了树就是雪，什么都没有。“没有啊。”
苍玄没说话，低头翻了翻《破书》。
书页上出现了一行小字，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怕被人发现：
“身后三里，三个尾巴。炼气后期，没气，不是来你的。”
不是来我的？苍玄皱了皱眉，那来什么的？
“……可能是来偷看你的。”
苍玄无语地把书合上，加快了脚步。
不管那三个人是谁，他现在没时间管。封印还有两天半就破了，他必须在两天内赶到大荒城，找到加固封印的办法，再赶回来。
三百里路，两天打个来回，去掉办事的时间，他平均每天要走将近两百里。
换算下来，一个时辰要走将近二十里。
这还只是赶路的时间，不包括吃饭睡觉。
“大力。”
“嗯？”
“咱们得走快点。”
“多快？”
“这个速度的两倍。”
虎大力看了一眼自己背上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包袱，又看了一眼苍玄，认真地点了点头：“行。”
然后他把包袱一扔，从里面掏出十二罐红烧肉罐头，往自己身上各个口袋里塞。怀里塞四罐，裤兜里塞四罐，剩下的四罐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你这是在嘛？”苍玄看呆了。
“减重。”虎大力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衣服，“包袱扔了，罐头不能扔。”
“……你就不能少带几罐？”
“不能。我爹说了，红烧肉是命。”
苍玄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讨论伙食问题。
两人加快了速度，在大荒的雪原上疾行。
走了一个时辰，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温度，只是在天上挂了一个亮晃晃的圆盘子。雪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苍玄眯着眼睛，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按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应该能走到大荒山脉的边缘。过了山脉就是平原地带，路就好走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中午之前能到大荒城。
顺利的话。
“苍玄！”虎大力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那边。”
苍玄顺着虎大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穿着修士服饰的尸体，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贯穿了。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和衣服粘在一起。尸体旁边的雪地上，有几个巨大的脚印，不属于人类。
苍玄蹲下来，翻开尸体的衣领。衣领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一朵金色的云，云下有剑。
他不认识这个标记。
但《破书》认识。
“金云剑宗，中州三流宗门，弟子修为普遍在炼气至筑基之间。此人为炼气巅峰，死于三阶凶兽之口。死亡时间：三天前。因果值：无。”
苍玄站起来，看着那些巨大的脚印。脚印的方向，和他要去的方向一致。
“苍玄，这是什么凶兽的脚印？”虎大力问。
“不知道，但它的方向也是大荒城。”
“那岂不是说，大荒城那边可能有凶兽？”
“有可能。”
“那咱们还去吗？”
苍玄看了一眼《破书》。封面上“两天半”三个字在跳动，像是在倒计时。
“去。”他说，“王老头只有两天半的时间了。”
两人继续上路。
这一次，虎大力没有再抱怨包袱重。
正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一个老头，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生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两只野兔。老头穿得破破烂烂，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年没洗过。他眯着眼睛看着苍玄和虎大力，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
“两个小娃娃，这是去哪儿啊？”
苍玄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个老头。
荒郊野外，大雪天，一个老头独自坐在这里烤兔子。怎么看都不正常。
“大荒城。”苍玄说。
“哦，大荒城啊。”老头翻了一下烤兔子，“那你们走错了，往南是没错，但你们走的这条路绕远了。从前面那个山坳往左拐，有一条小路，能省四十里。”
苍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娃娃不信我？”老头笑了，“我一个老头子，还能骗你们不成？”
“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不怕凶兽？”苍玄问。
“怕。”老头说，“但我更怕饿。再不找点吃的，我就要饿死了。”
他说着，撕下一只兔腿，递给苍玄：“吃不吃？”
苍玄看着那只兔腿，又看了看《破书》。
《破书》上出现一行字：“此人修为：无法探测。建议：礼貌对待。”
无法探测？
苍玄心里一凛。连《破书》都探测不出的修为，至少是金丹以上，甚至更高。
他接过兔腿，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老头笑得更开心了：“是吧？我烤兔子是一绝。”
虎大力在旁边咽了咽口水，苍玄冲他使了个眼色，虎大力立刻明白过来，笑眯眯地凑过去：“老爷爷，能给我也来一只吗？”
“能能能，坐下坐下。”
虎大力一屁股坐在老头旁边，接过另一只兔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苍玄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观察这个老头。老头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里老农。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潭，看不到底。
“娃娃，你们去大荒城做什么？”老头问。
“办事。”
“什么事？”
“找人。”
“找谁？”
苍玄想了想，说：“找一个能修东西的人。”
“修什么？”
“修一个……封印。”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苍玄一眼。
就一眼。
苍玄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一样，从里到外，连骨头缝里的秘密都藏不住。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老头就又低头啃兔腿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荒城有个铁匠铺，老板姓周，手艺不错。”老头漫不经心地说，“锅碗瓢盆都能修，不知道能不能修你说的那个东西。”
苍玄心里一动：“周铁匠？他在大荒城什么地方？”
“城南，老槐树巷子，走到头就是。”老头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兔子吃完了，我也该走了。”
“您去哪儿？”
“我？”老头笑了笑，“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到处走走。这大荒啊，再不走，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走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树林，三两步就不见了踪影。
虎大力叼着兔腿，含糊不清地问：“这老头谁啊？”
苍玄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半晌。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的话，你记住。”
“什么话？”
“大荒城，城南，老槐树巷子，周铁匠。”
虎大力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两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苍玄按照老头指的路，从山坳往左拐，果然找到了一条小路。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树冠遮住了天空，林子里暗沉沉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苍玄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很浓。
他抽出猎刀，挡在虎大力身前，慢慢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残肢、碎肉、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衣甲，散落在雪地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的。
鲜血染红了大片的雪地，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格外刺眼。
苍玄蹲下来，翻看了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衣领内侧，同样绣着金云剑宗的标记。
又是金云剑宗的人。
他数了数，一共十四个人，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十四个人，全死了，死状极惨。
“苍玄……这是什么东西的？”虎大力的声音在发抖。
苍玄没有回答。他在地上找到了一个脚印，比之前看到的那个更大，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踩过的。
他翻开《破书》，书页上浮现出一行红色的字：
“三阶凶兽，赤焰虎。体型大于普通同类，疑似异变。死亡时间：半个时辰前。方向：南。”
半个时辰前。
赤焰虎。
苍玄猛地想起来，去年他进山找七叶灵芝的时候，遇到过一头赤焰虎。那头虎被他偷走了灵芝，一直在追他，追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跳进一条河里才甩掉。
该不会是同一头？
“走。”苍玄拉起虎大力，加快了脚步。
“咱们不绕路吗？”虎大力跟在后面跑，“那条路可能有凶兽！”
“绕路就来不及了。”苍玄头也不回地说，“而且，就算绕路，那只虎也会跟上来。”
“你怎么知道？”
苍玄没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破书》，书页在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东西——某种联系，某种因果，正在一步步靠近。
果然，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是人的脚步，是野兽的脚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苍玄猛地回头。
树林深处，一双灯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燃烧着怒火和意。
然后，那头老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它比苍玄去年看到的时候大了一倍不止。肩高接近两丈，身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着赤红色的皮毛，皮毛下面隐隐有火光在流动。它的额头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鼓包，鼓包下面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和前天那头死掉的野猪一模一样。
苍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力。”他压低声音。
“嗯……”
“跑。”
“跑哪儿？”
“跑！别回头！”
虎大力这次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累苍玄，转身就往南狂奔，十二罐红烧肉罐头在身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苍玄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面对着那头比他大十倍不止的赤焰虎，把《破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开。
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赤焰虎，三阶巅峰，异变中。因果值：中。炼化收益：大幅。”
“提示：你打不过它。”
苍玄：“……”
“建议：跑。”
“你不是说我的能力是敌变强吗？”苍玄咬着牙说，“你倒是给我点能它的东西啊！”
“因果映照需要你与目标之间存在因果。你偷过它的灵芝，它追了你三天三夜——因果已存在。但你修为太低，无法直接斩。”
“那我怎么办？”
“方法一：跑，活下来，以后变强了再来它。”
“方法二：在这里想办法了它，炼化它的因果，修为暴涨。”
“方法三：求饶。”
“我选方法二。”苍玄握紧了手里的猎刀。
“……你确定？”
“不确定，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赤焰虎低吼一声，朝苍玄扑了过来。
那张血盆大口，足以一口吞掉他半个身子。
苍玄没有躲。
他在等。
等《破书》给他解析这只老虎的弱点。
金光一闪，一副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中——赤焰虎的右前腿，膝盖后方，有一块没有鳞甲覆盖的皮肤，只有巴掌大。那是它全身唯一的弱点。
但那个位置，正好在它扑过来的方向。
苍玄需要在它扑过来的瞬间，从它的爪子下面钻过去，把刀刺进那个位置。
一步错，就是死。
苍玄深吸一口气，在赤焰虎扑来的那一刻，猛地蹲下，从它的右前腿下方滑了过去——
利爪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撮头发。
他手中的猎刀，狠狠刺进了那个巴掌大的位置。
血喷涌而出。
赤焰虎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嚎，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翻滚，砸断了好几棵大树。
苍玄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怀里的《破书》发烫了。
不是微热，是滚烫，像要把他的口烧穿。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书中涌入他的身体——炼气六层、七层、八层……一直冲到炼气九层巅峰才停下来，差一步就是筑基。
但苍玄来不及感受这份力量，因为那头发狂的赤焰虎，正用仅剩的三条腿朝他冲来。
额头上的鼓包炸开了。
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从鼓包中涌出，将赤焰虎整个包裹。那只老虎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变形——
它在异变。
苍玄挣扎着站起来，嘴里全是血。
他看着那团光芒中缓缓站起的身影，苦笑了一声。
“这破书，坑我。”
就在这时——
“铛！”
一把生锈的铁锤从天而降，正中赤焰虎的脑门。
赤焰虎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一动不动。
苍玄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个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杈上。他手里提着一把铁锤，就是打铁用的那种。
正是中午给他们指路、还分了他们兔腿的老头。
“娃娃，”老头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嘴漏风，“我说了，我到处走走。这不，走到这儿了。”
苍玄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头从树杈上跳下来，走到赤焰虎的尸体旁边，踢了一脚。
“三阶巅峰，异变中。”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玩意儿最近越来越多了。大荒底下那东西，怕是真的要醒了。”
他转头看向苍玄：“你那本破书，能炼化这只老虎不？”
苍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还愣着嘛？炼了。”老头把铁锤往肩上一扛，“炼完了赶紧去大荒城，周铁匠那儿有你要的东西。”
苍玄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头，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但老头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三两步就消失在了林子里。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被风吹过来：
“对了，你那块玉佩，挺好看的。别弄丢了。”
苍玄猛地低头，看着腰间的青玉佩。
玉佩发烫，烫得厉害。
而那只赤焰虎的尸体上，《破书》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它的因果，金光大盛。
苍玄站在雪地里，听着大荒深处传来的低沉兽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南边看不到尽头的大荒城。
封印还有两天。
他迈开步子，朝虎大力跑掉的方向追了过去。
“大力——！红烧肉还在不在——！”
远处传来虎大力带着哭腔的回应：“在——！就是我跑掉了三罐——！”
“回去的路上捡！先跟我走！”
苍玄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消失的方向。
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雪地上一个浅浅的脚印。
那个脚印踩下去的地方，雪没有融化，而是变成了透明的冰。
苍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金丹之上？”他自言自语，“算了，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朝南狂奔。
怀里，《破书》微微发光，封面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因果炼化：赤焰虎（三阶巅峰·异变）。炼化进度：100%。修为提升：炼气九层巅峰。”
“距离筑基：一步之遥。”
“建议：在封印破裂之前筑基，否则你扛不住地底下那个东西。”
苍玄翻了个白眼。
“你要求还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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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 苍玄和虎大力抵达大荒城，寻找周铁匠，发现大荒城暗流涌动——天机阁的人已经在等着他了。同时，地底封印的倒计时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