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泉宫。
李长衿站在院中桃花树下,不时有些花瓣凋落在她肩头。
三前裴肃所在的清辉殿被鞑靼人所烧,西州王下令,将月泉宫作为新的下榻点,裴肃当夜便来了月泉宫。
这几,整个月泉宫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哪里伺候得不好,惹怒了这位阎王爷。
李长衿叹了口气,她已经两没见到哥苏勒了,两前西州王命人叫走他,说是有要事相商,不给一点时间,哥苏勒便被带进王宫,至今未出。
李长衿心里有些不忿,从前西州王不把哥苏勒放在眼里,父亲的慈爱、责任,这位西州王从未尽过,此番这样对哥苏勒,恐怕事出有因,只是不清楚到底是何因。
院中树梢微动,西州昼夜温差大,李长衿在这已经站了许久,风吹过,竟觉有些寒凉,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一件犹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落在了她肩上,带着淡淡的沉香味。
这味道……
几乎是一瞬间,李长衿便反应过来背后之人是谁,她匆忙将落在肩上的大氅扯下,一只手掌便覆了上来。
“披上。”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的手背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掌心却透着一股燥的热,像一块被火煨过的石头。
李长衿迅速将手抽出,僵硬转身,后退两步,同他拉开距离。
“参见陛下。”
裴肃眸色黑沉,上前将她扶起。
“不必多礼。”
李长衿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两人之间除了这些客套的见礼便再无其他话能说。
裴肃不说话也不走,只盯着她看,他在这静谧里想到从前的李长衿永远都是笑对他,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大到悄悄骂先帝,小到昨夜梦见了什么。
可现在的她,却对自己无言。
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上,裴肃面上还是保持冷静,不咸不淡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臣妇睡不着,出来走走。”
“为什么睡不着?是在想哥苏勒?”
月光下,李长衿的脸泛着淡淡的光,裴肃上前一步,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听闻他这样问,李长衿确实是有些讶异,却很快恢复正常。她确实在想哥苏勒,可这些夫妻之间的私密话,她并不打算同裴肃说。
“臣妇只是晚间时候多食了些,这才有些睡不着。”说完她不等裴肃下文,飞快向裴肃告退,“臣妇现已大好,就不打扰陛下,先行告退。”
匆匆行礼之后,李长衿抬脚就走。
裴肃脸色彻底黑沉。
“站住。”
一声带着明显怒意的命令传来,李长衿僵在原地。
看着李长衿避之不及的模样,裴肃撕去了温和的假面,月光下,他身形高大,帝王威压尽显。
说什么夜间多食,看她那样子,分明就是在想那废物。
那废物都被他弄走了,却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裴肃几步上前,伸手捏住李长衿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二王妃,你很怕朕?在躲朕?”
李长衿此时犹如一尊易碎的瓷娃娃,被他掌控在手里。
“不……陛下息怒,臣妇只是困了,想回房休息。”
裴肃将她眼里的挣扎害怕看在眼里,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不许低头。”
见她又要低头,裴肃不悦出声。李长衿自是不再低头,只是眼神也没看向裴肃。
这些小动作落在裴肃眼里,只觉得好笑。
“二王妃,那在猎场的事,你可还记得?”
“臣妇记得。”
裴肃冷笑道:“记得?朕看二王妃恐怕早就忘净了,不然怎么对朕这个救命恩人毫无感恩之心呢?”
李长衿错愕抬头,救命之恩,这从何说起?
“那刺客袭来,若非朕护住你,恐怕你早成了刀下亡魂,哪还有机会站在这儿。”
“朕救了你,你不懂感恩,屡屡退避,是何道理?莫非这西州风水独特,竟让你成了忘恩负义之人?”裴肃义正言辞,神色发冷。
李长衿后退两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裴肃竟能说出这番话。
那的刺客,分明是冲着裴肃一人去的,她当时在裴肃帐中,明显是受了无妄之灾,被殃及池鱼不说,现在还被倒打一耙,说她忘恩负义。
“陛下,臣妇……臣妇并未忘记。”
纵使心里再不认,可李长衿如今不能得罪他,还是咬着牙认下了。
“既然没忘,现在就该是你报恩的时候。”
“陛下有何吩咐,臣妇万死不辞。”
听到她这样说,裴肃才稍微勾起唇,“放心,不会让你死。朕想念大周的糕点,那你做的桃花酥尚可,这几,便辛苦你亲自负责朕的膳食。”
李长衿稍微松了口气,若是只是做饭的话,倒也不算太为难人。
她方才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裴肃再说出回大周之类的话。
“臣妇遵旨。”
话说完后,裴肃径直离开,再不看李长衿一眼。
翌。
裴肃房中便多了几道大周的菜,豆腐羹、炒三鲜、清蒸鱼,还有一盘桃花酥。
裴肃坐在桌前,看着这几道菜。
她倒是没变,这么多年都是这几样。
他心情颇好地坐下吃了几口,状似无意般问一旁的惊鲵:“她呢?”
惊鲵犹豫一秒,如实道:“二王子今早从宫中回来,王妃命人将菜送来后便去寻二王子了。”
裴肃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一道脆响传来,手中玉箸生生断开。
西州王这个蠢货,留个人都留不住。
看着那几道菜,裴肃再也没了用膳的心情,脸色阴沉地起身。
此时,李长衿院中传来久违的欢声笑语。
哥苏勒同她坐在院中石桌上,头顶上是簌簌的粉色桃花,李长衿身旁还有一明媚女子,纯正的西州长相,眉眼深邃,年纪不大,眼睛很亮,头发编了许多小辫垂下。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
石桌上除了果和蜜饯,还有李长衿亲手做的桃花酥和胡饼,以及年前同哥苏勒一起酿的葡萄酒。
“王妃,燕关风景极好,我在月亮谷住了两个月,每到夜晚,映月藤就会发出金色的光芒,那里的人也叫它金光藤。”
那明媚女子拉着李长衿的手正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这女子名为阿梵,是哥苏勒娘的女儿,自小习武,几年前娘过世,哥苏勒便将她带到月泉宫。
不过她不喜约束,时常跑出去游历,一走便是大半年。
此番哥苏勒被西州王留在宫中,心中记挂李长衿,想法子脱身从王宫出来之后,便遇到了回来的阿梵。
李长衿将一块桃花酥塞进阿梵嘴里,笑道:“好啦,吃完我听你慢慢讲。”
阿梵笑得眼睛弯弯,“王妃,还是你对我最好,这几个月,我最想的便是你做的糕点,一回来便吃到,阿梵真幸福。”
她抱着李长衿的手臂撒娇,一旁的哥苏勒无奈摇头。
没人发现,站在院门外,被树遮挡的玄色身影。
裴肃手掌紧握成拳,眼睛死死盯着阿梵手中的桃花酥,似要将这刺眼的一幕深深刻在心里。
“阿苏,三后便是你的生辰,今年可有什么想要的?”
李长衿看向哥苏勒,自她来到西州,每年生辰,三人都是一起过的。这也是为什么阿梵在此时回来。
哥苏勒闻言,什么话也不说,一双眼睛温柔地看向李长衿,那眼里只有李长衿,再也没有其他。
好像在说,有你,就是我最好的生辰礼。
他的意思太过明显,阿梵搓着手臂慢慢坐直身体,李长衿则是一愣,随后了然一笑。
这一幕被裴肃尽收眼底,心里对哥苏勒的意再也压制不住。
太碍眼了,他想。
这一切都太碍眼了。
得加快速度了。
他要哥苏勒今年的生辰,过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