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被推开了。
最前面的那个乞丐,弯着腰,试探性地迈进了门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去,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李筱能看到庙里昏暗的轮廓,能看到供桌,能看到躺在供桌旁的翠微——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
另外两个乞丐也跟了进去。
他们开始翻找。
其中一个走到了翠微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摸她怀里的包袱——那是李筱留下的粗布衣服和剩下的铜钱。
李筱的呼吸停止了。
她的手摸向怀里——那里有刚买的火折子,有剩下的饼子,还有那串沉甸甸的铜钱。
73文。
够买很多条命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住手!”
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三个乞丐同时转头。
李筱站在门槛外,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她挺直脊背,强迫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让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谁让你们动我妹妹的东西?”
为首的那个乞丐站起身。
他比另外两个高一些,也更壮实,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他上下打量着李筱——这个穿着不合身中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锅灰的少年。
“妹?”疤脸乞丐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小兄弟,这庙里就你们俩?”
“还有我的仆从。”李筱说,声音平静,“去镇上请大夫了,马上回来。”
她迈步走进庙里。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阳光照亮的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庙里的空气浑浊,混合着霉味、汗味,还有翠微身上散发出的病热气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疤脸乞丐眯起眼睛。
另外两个乞丐也围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李筱夹在中间。他们的眼神在李筱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掂量一件货物。
“小兄弟,”疤脸乞丐往前走了两步,离李筱只有三步远,“你这身衣服,可不像是富贵人家的。”
李筱没有后退。
她抬起下巴,目光直视对方:“家道中落,路上遭了劫匪,只剩下这些。怎么,落难之人,就活该被你们欺负?”
疤脸乞丐笑了。
笑声很,像破风箱。
“欺负?”他转头看了看两个同伴,“兄弟们,咱们是那种人吗?咱们就是路过,看这庙里有人,想讨口吃的。”
“对,讨口吃的。”左边的瘦乞丐附和,眼睛却盯着李筱怀里鼓囊囊的包袱。
李筱的手握紧了。
她能感觉到铜钱的重量,能闻到饼子的麦香,能听见翠微急促的呼吸声——那声音像鞭子,一下下抽在她心上。
系统灌输的知识在脑海里翻涌。
基础格斗理论:面对多人围攻,优先制造混乱,利用环境,攻击最弱的一环,然后迅速脱离。
庙宇环境:空间狭小,有供桌、神像、墙角杂物可作障碍。光线昏暗,适合突袭。
对方状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长期营养不良,体力有限。欺软怕硬的可能性极高。
李筱深吸一口气。
“吃的?”她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我确实有些粮。”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
五个杂面饼子,硬邦邦的,但散发着粮食的香气。三个乞丐的眼睛立刻亮了,喉结滚动。
“都给你们。”李筱说,把饼子往前递了递,“只要你们别动我妹妹。”
疤脸乞丐伸手来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饼子的瞬间,李筱突然松手。
油纸包掉在地上。
饼子滚了出来,沾满灰尘。
“哎呀!”李筱惊呼一声,弯腰去捡。
三个乞丐的视线本能地跟着下移。
就在这一刹那——
李筱的手从怀里抽出,不是去捡饼子,而是抓起那串铜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疤脸乞丐的脸!
铜钱在空中散开。
73枚铜板,哗啦啦,像一阵金属的雨,劈头盖脸砸过去。
疤脸乞丐下意识抬手去挡。
铜钱砸在他的手臂上、脸上、口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有几枚砸中了眼睛,他痛呼一声,往后踉跄。
“妈的——”
话没说完。
李筱已经动了。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向墙角——那里有粗木棍,是庙宇年久失修掉落的椽子,约莫手臂粗细,三尺来长。她抓起木棍,转身,双手握紧,横在前。
动作一气呵成。
等三个乞丐反应过来时,李筱已经退到了供桌旁,背靠着墙壁,木棍前端指着他们。
庙里突然安静了。
只有铜钱落地的叮当声,还有翠微痛苦的呻吟。
疤脸乞丐捂着脸,指缝里有血渗出来——是被铜钱边缘划破的。他盯着李筱,眼神从惊讶变成愤怒,再变成凶狠。
“小,”他啐了一口,血沫混着唾沫,“你找死。”
他往前迈步。
李筱没有退。
她握紧木棍,指节发白,声音却异常平静:“你可以试试。我虽然家道中落,但从小习武,师父是京城禁军教头。这一棍下去,你的脑袋会不会开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仆从马上就到——他们带着刀。”
疤脸乞丐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李筱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庙里像两点寒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握着木棍的手很稳,姿势标准——那是系统灌输的基础格斗架势,虽然只是理论,但架势摆得像模像样。
更重要的是,这个少年刚才的动作太快了。
砸钱,捡棍,防守,一气呵成。这不像一个普通落难书生该有的反应。
疤脸乞丐犹豫了。
他转头看了看两个同伴。
瘦乞丐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大哥,他……他刚才那一下,不像装的。”
另一个矮胖乞丐盯着地上散落的铜钱,咽了口唾沫:“还有这些钱……普通人家,哪会随身带这么多铜板?”
疤脸乞丐的脸色变了。
他重新打量李筱。
中衣虽然不合身,但料子是细棉布,不是粗麻。脸上有锅灰,但脖颈和手背的皮肤很白,一看就没过粗活。说话带着京城口音,用词文雅,哪怕在威胁人。
官家子弟。
落难的官家子弟。
这种人,最麻烦。了,万一真有仆从回来,或者后家族寻仇,他们三个乞丐本扛不住。不,已经撕破脸了……
疤脸乞丐的额头冒出冷汗。
李筱看出了他的动摇。
她往前踏了半步,木棍微微抬起,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现在滚,这些铜钱你们可以捡走。我数三声,如果还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我的仆从里,有两个人以前在刑部当差,最擅长追捕逃犯。你们猜,他们能不能找到三个在京城郊外流窜的乞丐?”
疤脸乞丐的脸白了。
“一。”李筱开始数数。
瘦乞丐往后退了一步。
“二。”
矮胖乞丐转身就往庙门外跑。
疤脸乞丐咬了咬牙,最后瞪了李筱一眼,弯腰飞快地捡起几枚最近的铜钱,也跟着冲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筱还握着木棍,保持着防守姿势,直到听见那三个乞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她才缓缓松开手。
木棍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下去,背靠着供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后背、手心冒出来,瞬间浸湿了中衣。她的手在发抖,止不住地抖,像得了疟疾。
刚才那几分钟,耗尽了所有力气。
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赌。
赌对方欺软怕硬。
赌对方不敢拼命。
赌对了。她瘫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爬到翠微身边。翠微还在昏迷,额头上的湿布已经了,体温依然烫手。李筱摸了摸她的脉搏——比刚才更弱了。
不能再拖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看。
土路上空荡荡的,那三个乞丐已经不见了踪影。远处田野里,有农人在劳作,一切如常。
李筱关上门,上门闩。
虽然那朽木门闩本挡不住什么,但至少能给她一点心理安慰。
她回到供桌旁,打开那个简易伪装工具包。
铜镜、剪刀、锅灰膏、麻绳。
还有那套粗布男装。
她先给自己换衣服。
中衣脱下来,露出瘦削的身体——长期的营养不良,让这具身体几乎没有发育,平坦,腰肢纤细,骨架很小。李筱用麻绳在口缠了几圈,勒紧,直到呼吸有些困难,才停下来。
然后穿上粗布上衣。
深灰色的,料子粗糙,摩擦皮肤有些刺痛。裤子很宽大,她用麻绳系紧裤腰,再把裤腿挽起来,用麻绳绑住脚踝。
最后是鞋子——还是那双宫女鞋,但用锅灰抹黑,看起来脏兮兮的。
她拿起铜镜。
镜面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脸。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睛很大,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眉毛很淡,鼻子小巧,嘴唇裂——这是一张属于少女的脸。
李筱打开锅灰膏。
那是一种深灰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矿物气味。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脸上——额头、颧骨、下巴,凡是骨骼突出的地方都抹上,让脸部轮廓看起来更硬朗。再在眉毛上涂一些,让眉毛显得浓黑。
最后,她把头发全部束起来,用麻绳扎成一个简单的男子发髻。
镜子里的人变了。
从一个狼狈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瘦弱、面黄肌瘦的少年。锅灰掩盖了皮肤的白皙,深色衣服模糊了身体曲线,束勒平了,发髻改变了头部的轮廓。
虽然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但对于陌生人,足够了。
李筱放下镜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给翠微换衣服。
这更难。
翠微还在昏迷,身体沉重,完全无法配合。李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身上的宫女服脱下来,换上另一套粗布男装。同样束,同样用锅灰修饰面容,同样扎起头发。
等全部弄完,李筱已经累得几乎虚脱。
她瘫坐在翠微身边,看着这个同样男装打扮的少女——不,现在应该叫少年了。
两个落难的兄弟。
家道中落,北上投亲,路上遭了劫匪,弟弟病倒了。
这个身份,应该能暂时蒙混过去。
李筱休息了一会儿,重新振作精神。她检查了翠微的状况——高烧似乎退了一些,额头没有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些。系统伤药开始起作用了。
她给翠微喂了点水。
又用湿布重新敷在她额头上。
然后,她开始收拾残局。
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73文,一枚不少。饼子沾了灰,她拍净,重新包好。粗布衣服叠整齐,和伪装工具包一起收进包袱。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西斜。
橘红色的光从破窗照进来,把庙里的灰尘染成金色。空气渐渐凉下来,远处的田野传来归鸟的鸣叫。
李筱坐在供桌旁,啃着半个饼子。
饼子很硬,很,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让身体尽可能吸收营养。
她需要体力。
需要很多很多体力。
正吃着,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李筱猛地转头。
翠微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迷茫,先是盯着破败的屋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动,看向李筱。
瞳孔聚焦。
然后,猛地睁大。
“公……”翠微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筱放下饼子,凑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说话,”她低声说,“先喝水。”
她扶起翠微,把竹筒凑到她嘴边。翠微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李筱的脸——那张抹着锅灰、束着发髻、穿着男装的脸。
喝了半竹筒水,翠微才缓过气来。
“公主……”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还是很轻,“您……您这是……”
“从现在起,没有公主了。”李筱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叫轩辕筱铭,家道中落的寒门书生,北上投亲。你是我弟弟,叫阿翠。记住了吗?”
翠微呆呆地看着她。
过了好几秒,她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她的目光从李筱脸上移到身上——那身粗布衣服,那束的痕迹,那男子的发髻。
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公主……”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冲开了锅灰,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您……您怎么能……这太委屈您了……”
“委屈?”李筱笑了,笑容很淡,却有一种翠微从未见过的力量,“活着,就不委屈。”
她握紧翠微的手。
“听着,阿翠。我们现在一无所有,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钱。但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翠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点了点头,用力地点头。
“我……我跟您。”她哽咽着说,“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您做什么,我做什么。”
李筱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挨过打、受过冻、现在病得奄奄一息却依然说“我跟您”的少女。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界面自动浮现。
【女帝养成系统】
【宿主:轩辕筱铭(李筱)】
【当前任务:生存(进行中)】
【任务进度:30%】
【下属忠诚度监测:翠微(阿翠)——忠诚度:96(↑4)】
【技能:心声共鸣(初级)——可对忠诚度≥90的下属单向传递心声指令,每限3次,每次不超过10字】
李筱睁开眼睛。
她看着翠微,集中精神,尝试在脑海里构建一句话。
‘阿翠,看着我。’
没有声音。
但翠微突然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李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
“公主?”她小声说,“您……您刚才说话了吗?”
李筱的心跳加快了。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在脑海里又构建了一句:
‘别叫公主。叫哥哥。’
翠微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震惊,然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盯着李筱的眼睛,仿佛在倾听某种无声的召唤。
过了好几秒,她才颤抖着开口:
“哥……哥哥。”
两个字,很轻。
但李筱听见了。
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好弟弟。”她说,伸手摸了摸翠微的头发,“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进城。”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庙里暗下来,只有最后一点天光从破窗漏进来,勉强照亮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一个穿着男装,脸上抹着锅灰。
另一个同样打扮,病容憔悴。
但他们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
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