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响起了挑水夫的脚步声,木桶碰撞的闷响,还有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鸡鸣。李筱睁开眼睛时,阿翠已经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湿布小心擦拭脸上的锅灰。
“哥,你醒了。”阿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有力多了。
李筱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这间屋子只有一张木板床,昨晚她让阿翠睡床,自己打了地铺。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铺了一层草,睡上去硌得慌,但总比冷宫的地砖暖和些。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阿翠放下湿布,露出被擦净的一小块皮肤——白皙得与周围锅灰形成鲜明对比。她赶紧又抹了些锅灰上去,“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今天你在家休息。”李筱站起身,走到窗边。
破旧的木窗糊着发黄的窗纸,有几处已经破了,晨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带着巷子里特有的气味——炊烟、煤灰、还有隔夜的馊水味。她透过破洞往外看,房东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把谷子撒出去,七八只瘦骨嶙峋的母鸡争抢着啄食。
“哥要去哪儿?”阿翠问。
“西市。”李筱转身,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两个饼子,递给阿翠一个,“去看看那家酒馆。”
阿翠接过饼子,犹豫了一下:“昨天茶馆里那些人说……有麻烦。”
“我知道。”
李筱咬了一口饼子。杂面粗糙,在嘴里嚼半天才能咽下去。她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水是昨天阿翠从巷口井里打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有麻烦的地方,才有机会。”她喝了一口水,把饼子咽下去,“没麻烦的地方,轮不到我们。”
阿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筱吃完饼子,开始整理伪装。锅灰膏已经用了一半,她在脸上均匀涂抹,特别注意脖颈和耳后——这些地方最容易暴露肤色。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皮肤粗糙暗沉,眉毛被刻意描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一个普通的、营养不良的少年。
她换上另一套粗布衣服——深灰色的短褐,膝盖处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腰带系紧,把衣服束得利落。最后,她把头发重新束成少年发髻,用麻绳扎紧。
“我中午前回来。”李筱把包袱里剩下的四十三文铜钱数了数,取出十文揣进怀里,“你锁好门,谁来都别开。如果饿了……”她顿了顿,“柜子里还有两个鸡蛋。”
阿翠用力点头:“我等你回来。”
李筱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步走进院子。
房东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撒谷子。母鸡的啄食声密集而清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李筱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槐花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屋挤在一起,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地面是泥土路,昨晚下过小雨,踩上去有些泥泞。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妇人蹲在门口洗衣服,木盆里的水浑浊不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冒着青烟;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赤脚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李筱沿着巷子往外走。
越往外,房屋越稀疏,路面也渐渐变成了石板路。等走到巷口时,她已经能看见西市的方向——那里有更高的建筑,更多的行人,还有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的油香,染坊飘来的靛蓝味,还有运河方向传来的水腥气。她分辨着这些气味,就像在分辨这个城市的脉络。
然后,她朝着西市走去。
—
西市的早晨比南城热闹十倍。
李筱走进市场区域时,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人流冲倒。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昨夜的积水,倒映着匆匆而过的人影。
她沿着主街往前走,眼睛快速扫过两边的店铺。
绸缎庄、药铺、当铺、铁匠铺……一家挨着一家,门面或大或小,生意或好或坏。她注意到一些细节:哪家店铺门口净,哪家屋檐下挂着新幌子,哪家伙计精神抖擞,哪家掌柜愁眉苦脸。
这些细节拼凑起来,就是商业的脉搏。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闻到了水腥味。
运河就在前面。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道横在面前,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水面漂浮着菜叶、碎木片,还有不知名的垃圾。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停靠在码头边,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还有几艘小渔船。码头工人正从船上卸货,沉重的麻袋压在肩上,汗水浸透了粗布衣服,在晨光里闪着油亮的光。
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
水腥气、汗臭味、船上飘来的鱼腥味,还有码头边小摊贩煮面煮汤的香味——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码头特有的、粗粝而鲜活的气息。
李筱站在街角,目光扫过码头周边的店铺。
茶馆、客栈、货栈、还有……酒馆。
她看见了那家“悦来”。
就在码头斜对面,隔着一片空地。门脸不大,两层小楼,木结构的房屋有些年头了,屋檐下的木雕已经模糊不清。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悦来酒馆”四个字,漆皮剥落了好几处。
此刻,酒馆的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客人。
李筱观察了一会儿。从辰时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她看见三拨人从酒馆门口经过——两拨是码头工人,一拨是船上的客商。他们都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一个人进去。
门庭冷落。
她迈步穿过空地。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踩得板结,有些地方还留着车辙印。她走到酒馆门口时,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味道——陈旧的木头味,隔夜的酒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酒馆里光线昏暗。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室内。大约七八张方桌散乱地摆着,桌面上有油渍,有些地方还粘着饭粒。几条长凳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柜台在屋子最里面,木制的柜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后面的酒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个酒坛。
一个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
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长衫,袖口磨得发毛。头发有些稀疏,在头顶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紧锁,嘴角向下耷拉着,整张脸写满了愁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客官……”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看清了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李筱走到柜台前。
“老板。”她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说你这店要盘出去?”
中年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粗糙的脸和营养不良的身形,最后摇了摇头。
“小兄弟,别拿我寻开心了。”他苦笑着说,“我这店虽然破,也不是你能盘得起的。”
“多少钱?”李筱问。
中年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八十两。”他说,“连房子带地契,还有这些桌椅家伙。八十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李筱在心里快速换算。
一两银子大约一千文铜钱。八十两就是八万文。而她手里只有四十三文。
差距像天堑。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能看看吗?”她问。
中年人又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这么镇定,既没有因为价格吓退,也没有露出窘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看吧。”他说,声音里透着疲惫,“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李筱开始在酒馆里走动。
她走得很慢,眼睛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有些地方已经坑洼不平。墙壁是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稻草,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发黑,显然是常年受。屋顶的梁木粗壮,但上面结满了蛛网,灰尘在从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缓缓飘浮。
她走到楼梯口。
楼梯是木制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她踩上去试了试,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但还算结实。她走上二楼。
二楼是四间客房,门都开着。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条凳子,什么都没有。床上的被褥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霉味。窗户很小,糊着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屋角的蛛网轻轻晃动。
李筱站在二楼走廊,透过破窗往外看。
视野很好。
能看见整个码头,看见运河上来往的船只,看见码头工人忙碌的身影,看见对面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位置确实不错——挨着码头,客流量大,交通便利。
但生意清淡。
她走下楼梯,回到一楼。
中年人还站在柜台边,看着她,眼神复杂。
“为什么生意不好?”李筱问。
中年人苦笑:“手艺不行。我爹开这店的时候还行,传到我手里……我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酒是兑水的,菜做得一般,价钱还不便宜。码头工人嫌贵,客商嫌不好吃,慢慢就没人来了。”
“那为什么还有人想盘?”
“位置好。”中年人老实说,“这位置,只要会经营,肯定能赚钱。前些天还有两个人来看过,但一听价格,都摇头走了。”
李筱走到门口,往外看。
空地对面就是码头,此刻正是最忙的时候。几十个工人扛着麻袋来来往往,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几艘客船靠岸,下来一批旅客,正站在码头边张望,似乎在找吃饭的地方。
他们看了一眼悦来酒馆,然后朝着更远处的几家店铺走去。
李筱收回目光。
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现代餐饮理念——净、快捷、实惠。针对码头工人和旅客的需求,提供简单但分量足的饭菜,价格公道,环境整洁。可以推出套餐,可以开发几道这个时代没有的快手菜,可以用大锅煮汤,免费供应……
但这些都需要钱。
需要改造店铺的钱,需要采购原料的钱,需要雇伙计的钱。
而她只有四十三文。
“老板。”她转身,走回柜台前,“八十两,包括地契?”
“包括。”中年人点头,“地契在我这儿,衙门备过案的。这房子虽然旧,但结构还算结实,修修补补还能用很多年。”
李筱沉默。
她在计算。如果盘下来,需要多少改造费用,多久能回本,利润率大概多少。但这些计算都建立在两个前提上:第一,她能弄到八十两银子;第二,她能解决那个“麻烦”。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踹。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三个人走了进来。
李筱转头看去。
三个汉子,都穿着短打衣服,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膛和肚皮。为首的是个光头,脑袋油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他大约三十多岁,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另外两个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瘦得像竹竿,矮的那个胖得像水桶。三个人都膀大腰圆,走路时地面都在震动。
他们一进来,酒馆里的空气就变了。
原本就昏暗的光线似乎更暗了,温度也下降了几度。中年人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光头汉子走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砰!
柜台剧烈震动,上面的酒坛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老陈。”光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个月的平安钱,该交了吧?”
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中年人——老陈——身体抖了一下,声音发颤:“虎、虎爷……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您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光头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凶狠,“能不能宽限几天?老陈,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我宽限你,谁宽限我?”
他伸手,抓住老陈的衣领,把他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
老陈瘦削的身体像小鸡一样被拎着,脚几乎离地。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
“虎、虎爷……我、我真的没钱……”
“没钱?”光头冷笑,“没钱你开什么店?啊?”
他松开手,老陈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头转头,目光落在李筱身上。
他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那目光在她粗糙的脸上停留,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平静的眼睛上。
“这谁?”他问老陈。
“是、是来看店的……”老陈哆嗦着说。
“看店?”光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容里满是嘲讽,“就他?这穷酸样,能盘得起你的店?”
他走到李筱面前。
李筱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臭味、酒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膻味。那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光头比她高一个头,身材魁梧,站在面前像一堵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小子。”光头低头看着她,“你想盘这店?”
李筱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看看。”她说,声音平静。
“看看?”光头咧嘴,“知道这店的规矩吗?”
李筱没说话。
光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拍在肩膀上时力道很重,震得李筱身体晃了一下。她强忍着不适,没有躲开,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店,每个月要交平安钱。”光头说,手指在她肩膀上捏了捏,“二两银子。交了钱,我保你平安——没人来闹事,没人来收税,顺顺当当做生意。”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
李筱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能看见那道疤上细微的凹凸,能闻到他嘴里喷出的臭气。
“要是换了新店主……”光头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得交贺礼。双倍。四两银子。听明白了吗?”
李筱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听明白了。”
光头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这么镇定——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说“听明白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打量李筱。
“小子,你叫什么?”
“李铭。”李筱说——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化名,取“筱”字的谐音。
“李铭。”光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我记住你了。你要是真盘了这店,三天后,我来收贺礼。四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他转身,看向老陈。
“老陈,你这店要是盘不出去,这个月的平安钱,后天必须交。二两银子,少一文,我就拆了你这破店。”
老陈身体抖得像筛糠,连连点头:“是、是……虎爷……”
光头满意地笑了笑,又看了李筱一眼,然后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踹开,又砰地关上。
酒馆里恢复了安静。
但那种压抑的气氛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着整个空间。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柜台上的酒坛静静立着,墙角的蛛网轻轻晃动。
老陈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双手抱头,身体蜷缩,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像受伤的动物在呻吟。
李筱站在原地,没动。
她在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光头汉子的长相、声音、动作。他拍她肩膀时的力道,他说话时的语气,他眼神里的威胁。还有那两个手下——高的那个一直没说话,但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她;矮的那个咧着嘴笑,笑容里满是恶意。
。
平安钱。
贺礼。
四两银子。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账册。
老陈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着李筱,眼神里满是绝望。
“你看到了。”他声音嘶哑,“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卖店。每个月二两银子,我本赚不到那么多钱。生意好的时候勉强能交,生意不好……就像现在,我已经欠了三个月了。”
李筱翻开账册。
字迹潦草,但还能看清。上面记录着每天的收支——大多数子,收入只有几十文,有些子甚至为零。支出包括买米、买肉、买酒、买柴……零零总总,一个月下来,利润最多的时候也就一两多银子。
本不够交平安钱。
“他们是什么人?”李筱问。
“。”老陈抹了把脸,“码头这一片都归他们管。所有店铺,每个月都要交钱——茶馆、客栈、货栈,还有我这酒馆。交了钱,他们就保你平安。不交……”
他苦笑。
“不交,他们就天天来闹事。砸桌子,摔凳子,打客人。有一次,他们把我店里的酒全砸了,损失了十几两银子。我报官,官府的人来了,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这是民间,他们管不了。”
李筱合上账册。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窗纸往外看。
码头依然忙碌。工人们扛着麻袋,客商们走来走去,船只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正常,但在这种正常的表象下,有一套看不见的规则在运行。
就是规则的执行者。
“他们有多少人?”她问。
“不知道。”老陈摇头,“但肯定不少。光码头这一片,经常露面的就有十几个。听说他们老大叫‘海龙王’,但没人见过,都是这个虎爷——王虎——在管事。”
李筱沉默。
她在思考。
八十两银子的盘店费。四两银子的贺礼。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平安钱。而她手里只有四十三文铜钱。
差距像天堑。
但……
位置确实好。
客流量确实大。
如果她能解决钱的问题,解决的问题,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在京城立足,获得稳定收入来源的机会。
一个能完成任务的机会。
她转身,看向老陈。
“老板。”她说,“这店,我确实想盘。”
老陈愣住了。
“但八十两,我拿不出来。”李筱继续说,“我现在只有四十三文铜钱。”
老陈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失望,最后变成苦笑。
“小兄弟,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不是寻开心。”李筱打断他,“我拿不出八十两,但我可以跟你谈另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分期。”李筱说,“我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每个月从利润里扣。直到付清为止。”
老陈睁大眼睛。
“分期?”
“对。”李筱走到柜台前,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柜台上画了一条线,“比如,我先付十两。剩下的七十两,分三年付清,每个月付二两左右。这期间,店归我经营,地契可以先放在你那儿,等钱付清了再过户。”
老陈呆呆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疯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连八十两都拿不出来,哪来的十两?而且……而且那边……”
“的问题,我来解决。”李筱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条件,你接不接受。”
老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看李筱,又看看空荡荡的酒馆,再看看窗外忙碌的码头。眼神在绝望、犹豫、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之间摇摆。
最后,他叹了口气。
“小兄弟,不是我不愿意。”他声音疲惫,“就算我答应,你也做不到。十两银子,你上哪儿弄去?而且……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他们的厉害。王虎那个人,说得出做得到。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四两银子贺礼,他真的会砸店。”
李筱没说话。
她在等。
等老陈做出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酒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喧闹声,还有老陈粗重的呼吸声。阳光从破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缓缓旋转。
终于,老陈开口。
“这样吧。”他说,“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能弄到十两银子,能解决的问题,这店……我就按你说的条件盘给你。”
他顿了顿,苦笑。
“反正这店在我手里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不如赌一把。”
李筱点头。
“好。”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还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还有那些皱纹里深藏的疲惫和绝望。
李筱推开门。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她眯起眼睛。
门外,码头依然喧嚣。工人们扛着麻袋,客商们走来走去,船只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正常,但在这种正常的表象下,有一套看不见的规则在运行。
而她,要打破这套规则。
她迈步走进阳光里。
脚步不疾不徐。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十两银子。
。
三天时间。
问题一个接一个。
但她已经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