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碰她的?”
这句话落在当铺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瘦高个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门口那个男人。
粗布衣裳,打了补丁,袖口挽着,小臂上青筋隆起。脸上线条硬,下颌方正,看着就是码头上卖苦力的。
瘦高个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高。是挺高。壮。是挺壮。
但也就是个扛麻袋的。
东街是他们兄弟的地盘,码头上扛货的苦力他见多了。个头再大,也不过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人欺负了,最多瞪两眼,还能怎样?
瘦高个转回身面对段渊,把方才被容玉娇拿簪子划了一道的手指竖起来看了看,嗤笑了一声。
“你谁啊?”
段渊没回答。
他的视线从瘦高个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角落里的容玉娇。
容玉娇攥着簪子,后背贴在货架上,脸色还没缓过来。
段渊看了她两秒。
确认她没受伤。
然后他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在瘦高个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
也不需要开口了。
瘦高个被他盯着,忽然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面前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但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头沉默的野兽盯上了。
不是狗。
狗会叫。
这个不叫。
“我问你话呢。”瘦高个往后退了半步才意识到自己退了,咬咬牙站住,硬撑着道,“这小娘子是你什么人?”
段渊开口了。
声音不大。
“我的。”
两个字。
瘦高个的嘴角抽了一下。
矮胖的在旁边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大哥,这人看着不好惹……”
“怕什么?”瘦黑的反而恼了,大约是觉得在一个扛麻袋的面前丢了面子,把手里那串铜板往柜台上一摔,“三对一,还能怕他不成?弟兄们,上!”
他第一个冲。
容玉娇看见瘦黑的握着拳头朝段渊扑过去。
然后她看见段渊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瘦黑的拳头还没挥到位,段渊左手往外一格,不是格挡,是拨。四两拨千斤那个拨。瘦黑的整个人被那一下带偏了重心,踉跄着往旁边栽。
段渊甚至没看他。
因为瘦高个已经从侧面扑上来了。
他比瘦黑的聪明一点,没有正面冲,而是绕到段渊侧面,抄起货架上一个铜秤砣,朝段渊后脑勺砸下去。
容玉娇的心猛地揪紧,嘴张开,想喊“小心”。
没喊出来。
因为不需要。
段渊头都没回。
他的身体往右侧了半步,秤砣擦着他的肩膀砸空,带着风声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坑。
然后他转身。
一拳。
结结实实地砸在瘦高个的脸上。
容玉娇听见一声脆响。
不知道是骨头的声音还是牙齿的声音。
瘦高个的身体整个飞出去,后背撞上门框,滑到地上,嘴角和鼻孔同时往外冒血。
他捂着脸,裂开嘴想喊,但喊不出来。下颌好像错了位,嘴巴歪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当铺里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比方才三个混混围上来时更让人窒息。
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
一拳。
只用了一拳。
段渊甚至没有用全力。容玉娇看得出来。因为他的身体重心很稳,出拳之后没有任何前倾。
这不是苦力在街头斗殴的打法。
这是练过的人才有的净利落。
矮胖的愣在原地。
他看看地上躺着的瘦高个,又看看段渊。
段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矮胖的腿一软,往后连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大、大哥……”
地上的瘦高个“嗬嗬”了两声,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瘦黑的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稳,对上段渊的目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净了。
段渊朝他迈了一步。
只一步。
瘦黑的转身就跑。
他跑得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三倍,门板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弹开,人已经窜到了街上。
矮胖的紧随其后,跑的时候还绊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连鞋都掉了一只。
当铺里只剩下地上的瘦高个。
他捂着脸,试图往门口爬。膝盖在地板上蹭,发出沙沙的声响。
段渊低头看着他。
没说话。
也没拦他。
瘦高个爬到门口,扶着门框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跑。跑了两步,腿一软,又差点摔倒。然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当铺彻底安静了。
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缩了回去。
段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
好像刚才那一切——挡秤砣、打飞一个人、吓跑两个人——只是他出门散步时随手做的事。
容玉娇靠在货架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簪子。
她整个人是僵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段渊出拳时的动作。
不是蛮力。是精准。
他打的位置是下颌偏左。那个位置——容玉娇上辈子听段渊的侍卫教他们练拳时说过——一拳下去,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
不会知道该瞄哪里。
段渊转过身来。
面对她的时候,那双方才冰冷到让人发麻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似的,重新变得温和。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像怕吓着她。
走到她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她。
“吓到了?”
容玉娇张了张嘴。
她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码头了吗?你刚才那一拳是怎么回事?码头扛货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了?
但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敢问。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她怕答案印证她最害怕的那个猜测——他本不是什么失忆的苦力。
“没、没吓到。”容玉娇的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嫌弃,“我……我没事。”
段渊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看向她攥簪子的那只手。
他伸出手来。
“手给我看看。”
容玉娇条件反射地把手往身后缩。
不是因为手上有伤。
是因为她攥的那支簪子不能被他看见。
但这个动作做得太明显了。
段渊的目光落在她藏到身后的手上,顿了一顿。
然后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容玉娇低下头,这才看清他的手。
她的呼吸卡了一下。
段渊右手的指节破了皮,几道裂口翻出暗红色的血肉,顺着骨节往下淌。
不是被打伤的。
是打的。
他出拳太重了,拳面的皮肤在撞击的瞬间崩裂。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木地板上。
他好像不觉得疼。甚至都没有看自己的手一眼。
容玉娇盯着那只手,喉头发紧。
“你的手……”她的声音闷闷的,“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