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给你。”
容玉娇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段渊的侧脸,嘴唇动了动。
想说“不用”。
但“不”字还没出口,段渊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的步子依旧稳,肩背依旧直。好像刚才那句话跟“明天天气不错”一样轻巧。
三百文。
他一天扛十二趟盐包,累死累活挣四十文。
三百文,要扛八天。
不吃不喝的八天。
容玉娇跟在他后面走,嘴闭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着段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影子的手臂在地面上微微弯曲,像撑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段渊在灶台前煮了稀粥。容玉娇蹲在门口看他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还包着帕子。帕子上沾了盐包上渗出的灰白色粉末,已经不太净了。
容玉娇想说“帕子该换了”。
但她没有多余的帕子可以换。
粥煮好了。段渊给她盛了一碗,自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
他吃得很慢。不是细嚼慢咽那种慢。是累的。胳膊抬起来都带着一种迟钝的沉重。
容玉娇坐在门内的石板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缺了一个角的月亮。
“段渊。”她喊了一声。
他回头。
“你今天扛了多少趟?”
他想了一下:“十四趟。”
十四趟。比平时多两趟。
容玉娇低头看自己碗里的粥。
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
天还没亮,段渊就走了。
容玉娇是被关门声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到门口。灶台上放着一碗温着的粥。
粥旁边没有别的了。
前几天他偶尔会在旁边放一两个从镇上买的素包子。今天没有。
他把买包子的钱也省了。
容玉娇端着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她喝得很慢。
一个人坐在柴房门口,看着远处水田里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无事可做。
摊摆不了,路费攒不了,跑不能跑。她像一块废物一样坐在门口,等着段渊用自己的血泡换铜板回来。
容玉娇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等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走到西。从柴房门口的这棵歪脖子树照到那棵歪脖子树。
她中间去井边挑了一趟水。自己的裤腿都湿了半截。才知道那两桶水有多沉。段渊每天挑两桶。
下午她把柴房里的草铺重新整了一遍。把散落的草梗归拢,把粗布铺平。在角落里又垫了一层枯叶。不多,但能软和一点。
做完这些她又坐回了门口。
太阳落山了。
天边的晚霞比昨天暗。云层厚了一些,压着风,闷热。
远处的土路上,段渊的身影出现了。
比昨天晚。
比昨天慢。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匀速的沉稳。是一种带着细微偏斜的步伐。像是左肩比右肩沉了些。
容玉娇站起来。
她没有迎上去。但她站起来了。
段渊走到近前。
他在门口停住。
容玉娇看见他的脸。
比昨天更黑了。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一层灰扑扑的倦色。眼底的青影比前天更深。嘴唇裂了,有一道口子,大概是活的时候咬破的。
他看见她的目光往下移,往他手上移。
他微微转了一下身子。
把手背到身后。
容玉娇的心抽了一下。
“手。”她说。
和昨天一样的字。
段渊没动。
容玉娇走上前,绕到他背后,去拽他的手腕。
他的手臂一僵。然后松了。
她把他的手拉到面前。
帕子已经被血渗透了。棉布洇成暗红色。渗出来的不只是昨天那些血泡。有新的伤口。
容玉娇拆帕子的时候,段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帕子揭开。
掌心的皮已经不能叫皮了。中间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地方磨穿了,露出下层嫩红的肉。边缘翻着白色的皮层碎片。其余地方布满了新旧交叠的血泡和茧。
有一处特别深的口子。在虎口。像是被绳索勒的。
盐包的麻绳。
“你今天扛了多少趟?”容玉娇蹲着,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闷。
段渊在她头顶上方沉默了一息。
“十六趟。”
十六趟。
昨天十四,今天十六。
他在加趟数。
因为他说了“明天给你”。
一天四十文。他在拼命加趟数,想赶在最短的时间里凑出三百文。
容玉娇攥着那条血透的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蹲在地上,没抬头。
不能让他看见她的表情。
“进去。我烧水。”她站起来,转身往灶台的方向走。背对着段渊。
走了两步,段渊在身后开口。
“娇娇。”
她不回头。
段渊没再叫第二声。
容玉娇烧了水。把净的旧衣裳撕了一条做帕子。给他擦手、重新包扎。
包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我不用你的三百文。”她盯着他手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声音绷得很紧。
段渊没答话。
她抬头瞪他。
段渊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他伸出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鼓着的布包。
递到她面前。
“攒齐了。”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搁在她手心的时候,铜板碰撞的声响闷闷的。
容玉娇的手指僵住了。
“今天卸了一批急货。工头多给了些。”段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容玉娇打开布包。
铜板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
她数了。
不多不少。三百文整。
容玉娇盯着那些铜板。
铜板上沾着黑色的指印。是段渊手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留下的。每一枚上都有。
他数过这些钱。用那双磨穿了皮的手,一枚一枚地数过。
她抬起头。
段渊就站在她面前。衣裳上的汗渍还没。粗布贴着他宽厚的膛。他的呼吸比平时粗一些。
他在等她接。
容玉娇张了张嘴。
“这是你扛了多少趟?”
段渊不说话。
“段渊。这是你扛了多少趟换的?”
段渊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水田。月亮已经出来了。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银光。
过了很久。
他的声音低低地落下来。
“够你摆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