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椅子往角落里挪了挪,拿旧衣服卷成个枕头垫在扶手上,蜷缩起来,抱着大喇叭,闭上了眼睛。
说实话,我是真的困了。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又紧张了半天,眼皮重得不行。
大概不到三分钟,我就睡死了。
然后,呼噜声准时来了。
先是一声低沉的“呼——”,像什么机器在预热。然后频率加快,音量拉高,变成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震动声。
“突突突突突”。均匀的,持续的,像一台远处的柴油发动机在空旷田野上不知疲倦的运转。
中间偶尔拔高一个调,像是加了一脚油门,然后又落回来,重新回到那个低沉的节奏里。
顾晏放下了手机。
他原本是想骂人的。三年了,无数人尝试各种方法让他入睡,全都试过。白噪音、雨声、海浪声、冥想音乐,甚至专业录制的脑波音频。没有一样管用。他有一次砸了一台价值八万块的进口音频治疗仪。
但这个呼噜声,跟他听过的所有白噪音都不一样。
它是一个活人发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呼吸自然的起伏,带着一种奇怪的、不规则但又自成规律的东西。
顾晏转过头,盯着角落里蜷在椅子上的人。她嘴巴微张着,口水快流出来了,抱着一个破喇叭,睡得跟猪一样。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失眠折磨出幻觉了。
因为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几乎认不出来。他的身体在接收一个已经遗忘了三年的信号:你可以闭上眼睛了。
顾晏的手从手机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的头歪向椅背。
十五分钟后,这个三年没好好睡过觉的豪门少爷,在一个农村丫头拖拉机般的呼噜声里,合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长。
老钱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水杯差一点砸在地上。
他那张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见鬼了的表情。托盘里的玻璃杯碰了一下,但在满屋子“突突突”的呼噜声里,这点响动本不算什么。
顾晏不光睡着了。
他连眉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呼吸平稳得跟正常人一样。哪怕我的呼噜声还在不知疲倦的“突突突”,他却睡得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沉。
老钱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门都没敢关严。
不到十分钟,顾太太就在走廊上捂着嘴哭,顾先生在楼下客厅里来回踱步,打碎了一个花瓶都没去管。
我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醒来的时候,嗓子有点,一抹嘴角,果然又流口水了。
我坐起身,正准备伸个懒腰,一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顾晏早就醒了。他靠在床头,眼底的青黑还在,但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空茫茫的样子。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少爷,早啊!睡得好吗?”我大大咧咧的打招呼。
他别过头去,声音还有点哑,但没那么冲了:“还行。除了梦到自己被绑在拖拉机履带上颠了一整晚之外。”
我哈哈大笑,这少爷还会开玩笑了,看来是真管用。
然而,我的好子还没维持到中午,顾家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诗雨。
顾婉清——顾晏的姑姑——高薪请来的私人睡眠理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