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机
一个莫得感情的推书机器

第3章

手机在画室“嗡嗡”震的时候,小黎正蘸着朱砂画太阳,红颜料溅在牛仔裤上,像朵没开好的花。她瞥了眼来电显示,是母亲的号码,接起来时还带着笑:“妈,我刚画完机构的板报,你看……”

“你爷没了。”母亲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的,“早上九点,刚喂完流食,护工说他攥着我的手松了,脸上还带着笑呢。”

画笔“啪”地掉在颜料盘里,朱砂染透了白色的画布。小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进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画室的窗户没关,风卷着银杏叶扑在脸上,凉得像爷爷冬天揣在怀里的酒壶。

“小黎?你听见没?”母亲在那头哭,“你爷走得安详,就是……就是最后总往门口瞅,像在等谁。”

“我回去。”小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画板被撞翻,颜料洒了一地,像幅被揉碎的晚霞,“现在就回。”

出租车在高速上跑成道残影,小黎盯着窗外倒退的树,眼睛涩得发疼。爷爷的样子在脑子里翻来滚去——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烟袋锅斜叼在嘴角,见她进门就往石桌上推个铁皮盒,里面是剥好的花生米,“来,给爷倒酒”。

这是爷爷说得最多的话。他一辈子没咋笑过,颧骨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可每次小黎和他的小孙女倒酒时,他总会悄悄把酒杯往她那边挪半寸,怕洒了她的手。

“师傅,再快点。”小黎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大福发来的消息:“我让林恩订了花圈,小葡萄在机构跟孩子们说‘黎爷爷去天上种树了’,你别急,路上小心。”

她回了个“嗯”,指尖抖得按不准键盘。上周视频时,爷爷还坐在藤椅上,着胃管不能说话,只对着镜头指了指桌上的酒壶。小黎当时笑他“馋酒了”,他却慢慢竖起大拇指,眼睛亮得像年轻时种的星星。

进了村,老远就看见家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人。二伯蹲在石碾子上抽烟,看见她下车,掐了烟往起站:“你爷……还在堂屋呢,等着你看最后一眼。”

小黎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堂屋的香烛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爷爷躺在灵床上,穿着那身新做的中山装,领口系得笔挺。小黎伸手摸他的脸,凉得像井里的石头,可嘴角确实带着笑,跟母亲说的一样。

“护工说,早上喂完粥,他指了指墙上的历。”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块帕子,“我知道,他是记着你今天回来。”

小黎趴在灵床边,眼泪砸在爷爷的手背上。这双手种了一辈子树,指关节粗得像老树,却总在她回家时,偷偷往她兜里塞糖;这双手在她被父亲打的时候,死死把她护在身后;这双手昨天还在护工的帮助下,给她发了条语音,只有两个字:“等你。”

“爷,我回来了。”小黎哽咽着,“你咋不等我倒酒就走了?”

灵堂里的吊唁声低低的,三叔母端来碗水:“哭坏了身子,你爷该心疼了。他这半个多月遭老罪了,吸痰的时候疼得直攥拳头,却从来不吭声,就怕我们担心。”

小黎想起每次视频,护工都说“老爷子硬气”。胃管时不挣扎,吸痰时不叫唤,只有一次,她看见他偷偷抹眼泪——那天她在视频里说机构资金紧张,爷爷听完就把枕头底下的存折塞给护工,比划着让转过来。

“这是你爷给你留的。”二伯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本存折,还有个铁皮盒。打开盒子,里面是半包“大生产”牌香烟(爷爷抽了一辈子的老牌子),和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丫头的画,比星星亮。”

小黎把脸埋进布包,烟味混着爷爷身上的皂角香,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偷抽爷爷的烟袋锅,被呛得直咳嗽,爷爷就拿走爷爷的烟袋锅,还说一句:“小丫头片子,学啥不好。”可下次还是把烟袋往她面前递,“再试试?慢点吸。”

傍晚时,大福她们视频过来,背景是机构的活动室,孩子们举着画喊“黎爷爷再见”。小葡萄举着张画,上面是个老头在种树,旁边写着“黎爷爷的树会长到天上”。

“我们本来想跟你回去,”大福的眼圈红红的,“但机构突然来了个新孩子,自闭症,离不开人……小黎,你替我们给爷爷磕个头。”

“爷,这是大福,这是林恩,这是小葡萄。”小黎把手机对着灵床,“她们说你种的树能长到天上,以后我画星星,就画在你的树枝上。”

挂了视频,母亲走进来,手里拿着件红毛衣:“这是你爷上周让我织的,说你冬天总穿得薄。他说‘丫头在外面拼,别冻着’。”

毛衣针脚有点歪,领口还留着短线头——爷爷总这样,啥都不求好看,只求结实。小黎穿上毛衣,刚好合身,暖得像被爷爷裹进怀里。

夜里守灵,小黎坐在灵床边,给爷爷讲机构的事:“安安会画月亮了,就是总把颜色涂出格;壮壮不再撕书了,昨天还指着你的照片说‘爷爷好’;大福说等我回去,咱们就把后院的空地改成菜园,种你爱吃的辣椒……”

说到一半,她突然笑了,从兜里摸出个小酒壶——这是爷爷给她的成年礼,说“丫头长大了,能陪爷喝两盅了”。她拧开壶盖,把酒倒在地上,“爷,你尝尝,这是上次你说的‘二锅头新出的清香型’,我给你带了一整箱,够你喝到开春。”

酒液渗进土里,像爷爷年轻时浇树的水。小黎想起爷爷总说“树喝饱了水,才长得高”,现在他躺在自己种的树下,也算“喝饱了”。

出殡那天,天没下雨。小黎穿着红毛衣,抱着爷爷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路过村口的树林时,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像爷爷在哼他那跑调的梆子腔。

“你爷这辈子,就认个‘实’字。”二伯跟在旁边说,“种的树棵棵活,修的桥年年牢,就连走,都选在护工在的时候,怕我们手忙脚乱。”

小黎点点头,突然停住脚,对着树林喊:“爷,我以后每年都回来给你倒酒!”

回声荡在树影里,惊起几只麻雀。她仿佛看见爷爷站在槐树下,烟袋锅亮了亮,嘴角抿出个浅痕——那是他最明显的笑。

下葬时,小黎把铁皮盒放进棺材:“爷,烟给你带着,还有我画的太阳,贴在盒盖上了,夜里走路别怕黑。”

回北京的前一天,小黎去了爷爷的果园。苹果红得像灯笼,梨坠得树枝弯了腰。她摘了个最大的苹果,咬了口,甜得眯起眼——爷爷种的果子,从来都比别人家的甜。

“小黎,你看这树。”三叔指着棵歪脖子桃树,“你爷说这棵长得拧巴,结的果子却最香,就像你,非要去画那些‘不能当饭吃的画’,可我们都知道,你画的是光。”

小黎掏出手机,给果树拍了张照,设成壁纸。车子开出村口时,她回头望,爷爷种的树在风里站成排,像无数双守望的手。

手机震动,是大福发的消息:“机构的孩子们折了千纸鹤,说要挂满你的画室,替黎爷爷看着你画画。”

小黎笑着回:“告诉孩子们,等我回去,教他们画果树——就画爷爷那棵歪脖子的。”

红毛衣的领口蹭到下巴,暖烘烘的。小黎知道,爷爷没走。他在每片树叶的影子里,在每颗苹果的甜味里,在她画的每一个太阳里,轻轻说:“来,给爷倒酒。”

而她会带着这声嘱咐,把子过成他种的树——沉默,却向着光,结满甜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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