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机
一个莫得感情的推书机器

第4章

小黎蹲在爷爷种的栗子树下,指甲掐进熟透的刺壳里,“咔”地裂开道缝。栗子滚出来,圆滚滚的像爷爷总含在嘴里的糖球——他瘫在床上那两年,最盼着小黎带棉花糖回来,假牙把糖咬得“咯吱”响,说“比年轻时候矿上的硬糖甜”。

“这树得有三十年了吧?”大福蹲在旁边,捡起颗栗子在手里转,“我爷活着时总说,你爷是村里的‘愚公’,两座山的栗子树,愣是一棵一棵栽出来了。”

风扫过树梢,叶子“沙沙”响,像爷爷在抽烟袋。小黎想起老姑爷昨天在灵前说的话:“你爷年轻时在铁矿上,抡大锤比谁都猛,下了工不回家,扛着铁锹就往谁家跑——老王家的猪圈塌了,他连夜帮忙垒;西头的小桥冲垮了,他带着人修了三天三夜。”

“给工钱不?”小葡萄举着相机拍栗子,镜头里突然闯进只松鼠,叼着颗栗子蹿上树。

“有的给,有的不给。”小黎往嘴里塞了颗生栗子,涩得眯起眼,“老姑爷说,当年他家电线短路,爷爷帮忙接好,留他吃饭都不肯,就叼着烟袋往家走,说‘客气啥’。”

林恩蹲下来,把散落的栗子归成小堆:“你爷手巧,我上次看老相册,他给村里小学做的课桌椅,用了二十年都没散架。”

小黎的眼圈突然红了。她想起爷爷脑血栓住院那年,右手不能动了,就用左手在纸上画桌椅图样,说“村小的桌子晃得厉害”。护工说他半夜总坐起来比划,像在抡锤子,嘴里还念叨“再钉颗钉子”。

“但他这辈子,就吃亏在不爱说话上。”大福剥开颗栗子,金黄的果仁滚在手心,“我跟你唠嗑时说,当年铁矿评先进,本来该是你爷,结果被会来事的小王抢了去——你爷蹲在矿门口抽了半包烟,回家该啥还啥,半句怨言没有。”

这话戳中了小黎的心事。她记得小时候,总听见跟爷爷吵:“你就不能跟领导多说两句?你看人家小李,嘴甜会来事,都当主任了!”爷爷不吭声,只是把烟袋锅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去上工。

“后来我才知道,”小黎扒着栗子壳,声音闷得像在瓮里,“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有次矿上要裁人,他主动说‘让年轻人留下’,自己卷铺盖回了村。我问他咋不留着,他就往我兜里塞颗栗子,说‘树挪死,人挪活’。”虽然后来还是请爷爷回去了,让别人走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她们往山上走。两座山的栗子树连成片,像爷爷铺开的绿毯子。小黎指着最陡的那块坡:“那片是最难栽的,石头多,土薄,爷爷每天背着树苗往上爬,摔了不知多少回。有次腿摔破了,就用布条缠上接着,说‘树栽不活,我睡不着’。”

林恩突然停下来,指着棵歪脖子树:“这棵树的土看着比别的厚。”

“是爷爷一点点背上来的。”小黎摸了摸树,上面有个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划的,“那年下大雨,把土冲跑了,他就用筐子从山下背土,背了整整一个月。”

大福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你看,这是我爷生前存的,说你爷在山上吃饭的样子,比庙里的菩萨还虔诚。”

照片里的爷爷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个窝头,就着咸菜吃得香,烟袋锅在旁边的土里,像个站岗的卫兵。小黎想起说的,爷爷上火那阵子,整夜睡不着,就往山上跑,对着栗子树坐半宿,回来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照样天不亮就下地。

“他心里门清,”小黎踢着脚下的石子,“知道自己嘴笨,争不过人家,就一门心思种树。他说‘树不哄人,你对它好,它就结果子’。”

下山时,碰见村西头的王,挎着篮子摘栗子,看见小黎就往她兜里塞:“你爷种的栗子,甜!当年要不是他帮我家修屋顶,我那老两口早冻坏了。他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王抹着眼泪说,爷爷瘫在床上那两年,她总去看他,带点自己做的苏打饼。“你爷嘴馋,看见饼眼睛就亮,像个小孩。”王笑了笑,“前阵子他吃不进东西,我去看他,他还比划着让我拿饼,说‘给丫头留着’。”不过也有曾经爷爷和几个孙女抢电视,人家最后生气,直接把电视关了,谁都别看!可傲娇了呢。

这话像针,扎得小黎心口疼。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爷爷,他着胃管,看见她带的棉花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护工说“不能吃”,他就慢慢抬起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像在说“没事,我不馋”。

“其实他可馋了。”小黎坐在石头上,眼泪掉在栗子壳上,“脑血栓住院时,医生让戒烟戒酒,他当天就把烟袋锅扔了,酒壶收起来,说‘得活着,看丫头画太阳’。后来能下床了,总偷偷让护工买糖葫芦,藏在枕头底下,被发现了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笑。”

小葡萄突然抱住她:“我写了篇文章,说你爷是‘种树的’,把两座山都种成了甜的。”

“我爷才不是,”小黎吸了吸鼻子,“他就是个倔老头,一辈子跟树较劲,跟自己较劲。但他种的树,结的果子,比谁都甜。”

回到家时,正翻爷爷的旧物,翻出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洞。“这是他在铁矿穿的,”摸着补丁,“你看这胳膊肘,补了三层布,他总说‘活的衣服,耐脏’。”

衣服口袋里掉出张纸条,是矿上的考勤表,上面的名字被圈出来,旁边写着“全勤”。小黎想起老姑爷说的,爷爷在矿上十年,从没旷过一天工,哪怕发着高烧,也裹着棉被去上工,说“少个人,活就重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大福帮着叠工装,“对别人掏心掏肺,对自己抠抠搜搜。我爷总说,你爷的脊梁骨,比山上的石头还硬。”

傍晚烧纸时,小黎把考勤表和栗子壳一起扔进火里。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着她的红毛衣,像爷爷种的晚霞。她往火堆里扔了颗棉花糖,看着它慢慢化掉:“爷,给你吃甜的,以后别再偷偷藏饼了。”

火光里,仿佛看见爷爷蹲在栗子树下,烟袋锅冒着烟,喊她“来,给爷倒酒”。她端起旁边的酒壶,往地上洒了半壶,酒液渗进土里,像在说“爷,我懂了,你种的不是树,是念想”。

夜里,小黎躺在爷爷的床上,闻着枕头上的烟味,突然明白他为啥总生闷气——不是气别人,是气自己嘴笨,说不出心里的热乎劲。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垒好的墙里,修好的桥上,栽活的树里,藏在给她塞的糖里,留的存折里,临终前那声没说出口的“等你”里。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机构的孩子们发来的语音,安安含糊地说“黎爷爷……树……甜”。小黎笑着回:“对,爷爷种的树,比糖还甜。”

第二天离开老家时,小黎在包里装了把栗子,还有爷爷的烟袋锅。车子开出村口,两座山的栗子树在晨雾里晃,像爷爷挥别的手。

“以后每年秋天,咱们都回来摘栗子。”大福在副驾驶上说,“给孩子们煮栗子粥,告诉他们这是黎爷爷种的。”

林恩点点头:“我把栗子树的照片设成了机构的屏保,孩子们说‘这是会结星星的树’。”

小葡萄举着相机,镜头对着窗外:“我要把你爷的故事写成书,书名就叫《山栗子与红毛衣》。”

小黎看着窗外,突然哼起爷爷总哼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爷爷没走,他变成了山上的风,树上的果,变成了机构孩子们画里的太阳,变成了她红毛衣上的温度,在她跌跤时说“别怕,像种树那样,慢慢爬起来”。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传奇——不声不响,却把子种成了风景;不说爱,却把爱长成了森林。就像爷爷种的栗子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年复一年,提醒着后来人:勤勤恳恳的,总会被记得;掏心掏肺的,总会被想念;那些没说出口的温柔,总会变成最甜的果子,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个念着他的人心里,轻轻晃,慢慢甜。

车子越开越远,小黎摸出颗栗子,剥开壳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像爷爷在说:“丫头,往前走,爷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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