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秋宴后第八。
顾夫人遣人送来帖子,邀沈蘅到侯府赏菊。
姜雪吟接过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沈蘅从账册上抬起头。
“顾夫人邀你去侯府赏菊。”
“那就去吧。”
姜雪吟看着女儿平静的脸,欲言又止。
“后,我陪你去。”
“好。”
沈蘅低下头,继续看账。
姜雪吟拿着帖子走出房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却无心欣赏。
她想起蘅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她身后喊“娘亲抱”。那时候蘅儿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像春天。
现在她也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姜雪吟把帖子收进袖中,叹了口气。
后。秋高气爽。
沈蘅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绣着几枝秋菊,淡雅又不失庄重。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坠是珍珠的,圆润通透。
姜雪吟也换了一身,母女俩上了马车。
闵安侯府在城东,门楣高阔,石狮威严。马车在门前停下,早有婆子迎上来。
沈蘅下了马车,目光扫过侯府的门庭,不卑不亢。
顾夫人亲自在二门迎接,笑容温和。
“来了?快进来。”
沈蘅和姜雪吟一同行礼。
顾夫人先拉起姜雪吟的手,笑道:“沈二夫人好福气,把女儿教养得这般好。”
姜雪吟微微一笑:“夫人过奖。蘅儿性子淡,若有失礼之处,夫人别见怪。”
“我就喜欢性子淡的。太热闹的,反倒招架不住。”
两人说着话,并肩往里走。沈蘅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后院菊圃,满园秋菊盛开,层层叠叠,香气清冽。
顾夫人引着母女二人在花间漫步,不时停下指认品种。
“这是‘帅旗’,这是‘绿牡丹’,那边是‘十丈珠帘’。”
姜雪吟赞了一句:“头一回见这么多名品,真是开眼界。”
顾夫人笑了笑,转头看向沈蘅。
“蘅儿呢?可认得?”
沈蘅上前一步,看了看那株“帅旗”,半人高的植株,花瓣紫红,背面金黄,气势非凡。
“这‘帅旗’,菊中珍品,据说一株难求。花色正、花型稳,当得起这个名字。”
顾夫人眼睛一亮。
“你懂菊花?”
“略懂一二。家里也有几盆,但比不上府上的。”
“谦虚了。”顾夫人笑着点头,又指了指旁边一株,“这个呢?”
沈蘅看了看:“‘绿牡丹’,花色碧绿,花期晚,最考验养功。”
顾夫人满意地笑了。
三人在亭中坐下,嬷嬷上了茶。
顾夫人与姜雪吟对面而坐,沈蘅坐在母亲身侧。
“沈二夫人平在家做些什么?”顾夫人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料理料理家务,偶尔跟蘅儿一起读读书。”
“沈二夫人也读书?”
“读过一些,不多,蘅儿比较喜欢,所以也就陪着一起了。”
顾夫人看向沈蘅。
“都读些什么书?”
沈蘅放下茶盏:“《诗经》《论语》读过,《史记》《汉书》也翻过一些。”
“哦?《史记》也读?”
“读得不精,只是喜欢。太史公写人,一笔是一笔,看着过瘾。”
顾夫人笑了,转头对姜雪吟说:“沈二夫人,你这女儿,比许多男儿还有见识。”
姜雪吟笑了笑,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
蘅儿确实能,懂得多,不怯场。可她越能,姜雪吟越心疼。
正说着,嬷嬷来报。
“夫人,太傅夫人带着沈大小姐来了,说听说夫人这里的菊花开了,特来讨杯茶喝。”
顾夫人眉头微皱。
来者是客,不好不见。
“请进来吧。”
崔氏带着沈芙进了菊圃,笑语盈盈。
“顾夫人,叨扰了。听说您这里的菊花是京城一绝,特地来开开眼。”
沈芙上前行礼,笑容比上次自然了些,但仍透着刻意。
“顾夫人安好。”
“嗯。”
顾夫人的语气淡淡的。
崔氏看见沈蘅和姜雪吟,故作惊讶。
“二弟妹和蘅儿也在?真巧。”
姜雪吟起身行礼:“大嫂。”
沈蘅也跟着行了礼。
顾夫人让人添了座位,茶盏摆上。
沈芙坐在一旁,想话又不敢。崔氏几次想引话题,都被顾夫人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
沈芙见不上话,主动开口。
“顾夫人,前几芙儿作了一首咏菊诗,想请您指点指点。”
顾夫人不好拒绝:“念来听听。”
沈芙念了一首七律,工整归工整,但辞藻堆砌,缺少真情实感。
顾夫人听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错。”
崔氏赶紧接话:“芙儿自小跟着先生学诗,先生的评价是‘可造之材’。”
顾夫人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沈蘅。
“蘅儿可也作一首?”
沈蘅摇头。
“我不善作诗。只是喜欢读。比起写,我更爱看别人写的。”
顾夫人没有勉强。
不逞能,不卖弄,难得。
又坐了一会儿,崔氏见顾夫人对沈芙始终不冷不热,心里着急,但也不好再留。
“顾夫人,叨扰了。改再来拜访。”
顾夫人送到二门,态度客气但疏离。
崔氏带着沈芙上了马车。
沈蘅和姜雪吟也随后告辞。
顾夫人拉着沈蘅的手,多说了几句:“改再来,我让人寻几本好书给你。”
沈蘅应了。
顾夫人又对姜雪吟说:“沈二夫人放心,蘅儿在我这儿,不会受委屈。”
姜雪吟点了点头:“多谢夫人。”
回程马车上。
姜雪吟沉默了很久。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轧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
“蘅儿。”姜雪吟开口。
“嗯?”
“你……真的想去吗?”
沈蘅睁开眼睛,看着母亲。
“顾夫人邀我,我就去。没什么想不想的。”
“娘是怕你不自在。你若是不想去,咱们可以找个借口推了。一次两次不去,也没什么。”
沈蘅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娘,我没有不自在。顾夫人人不错,聊聊花、聊聊书,比在伯母家赴宴轻松多了。”
“那你……”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蘅握住母亲的手,“别想那么多。”
姜雪吟看着女儿,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秋风从帘子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当晚。
沈家庭院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比前几更浓。
沈蘅站在树下,摘了一小枝,别在衣襟上。
风从树梢穿过,花瓣落了满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桌上账册还摊着,批注写了一半。
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桂花树静静站着。
花苞全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姜雪吟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窗前的灯火,站了很久。
沈崇远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姜雪吟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蘅儿……太懂事了。问她想不想去,她说没什么想不想的。问她要不要推了,她说走一步看一步。”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想让咱们心。”
“我知道。可越是这样,我越心。”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秋风飒飒,桂香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