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护国寺事件后数。
崔氏房中,安王的指令已经传到了——让沈芙接近顾世子。
崔氏不敢怠慢,打听到顾衍之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城南书铺。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沈芙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下月初一,你去书铺。不必多话,留个印象就行。”
沈芙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
“万一他不理我呢?”
“不理你也正常。”崔氏压低声音,“顾世子性子淡,不是那种见了姑娘就走不动道的人。但你去了,他总会记得你这张脸。一次不行就两次。”
沈芙咬着唇,点了头。
十月十五,天还没亮,沈芙就起来了。
她在铜镜前坐了近一个时辰,衣裳换了三套,最后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绣着几枝兰草。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坠子,素净又不失体面。
崔氏说了,不能太刻意,越自然越好。
丫鬟在一旁夸她好看,她没理,只盯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城南书铺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藏书丰富,京城的文人学子常来这里淘书。
沈芙到的时候,门刚开不久。掌柜还在擦柜台,见有客人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沈芙应了,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装出一副认真挑书的样子。
她抽出一本书,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门帘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慢。
掌柜打了哈欠,拨了拨算盘,又打了个哈欠。
沈芙换了好几个位置,手里的书也换了好几本,每本都没看超过三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帘终于响了。
沈芙心跳猛地加速,差点把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稳住神,余光扫过去——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青衫素带,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身形修长,侧脸线条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
是顾衍之。
他没有往沈芙这边看一眼,径直走到对面的书架前,站定,伸手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本。
沈芙站在书架后面,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想上前,但又怕太冒失。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假装不经意地走到顾衍之旁边的书架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排书,距离不到三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的味道。
沈芙紧张得手心出汗,差点没拿住手里的书。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一句“顾世子也来买书”——这是她在家演练了好几遍的话。
话还没出口,手一滑,书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书铺里格外响亮。
沈芙的脸腾地红了。
顾衍之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被人声打扰后的本能反应。他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书,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翻自己手里的书。
沈芙僵在原地,弯腰捡起书,手都在抖。
掌柜听见动静,走了过来:“姑娘,你要找什么书?我帮你找。”
沈芙张了张嘴,随口说了一句《诗经》。
掌柜点点头,带她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几本不同版本的《诗经》给她挑。
沈芙本没心思看书,胡乱选了一本,掏钱买下。
等她付完钱,再回头看——顾衍之已经不在书架前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芙站在书铺门口,攥着那本《诗经》,指节发白。
当天下午,沈芙回了家,把书往桌上一扔,眼圈红了。
“他本不看我!我站在他旁边,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崔氏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强撑着安慰女儿:“一次不行就两次。”
“万一他一直不理我呢?”
“那就一直去。”崔氏咬牙,“让他记住你的脸,总会有机会的。”
沈芙趴在桌上,没说话。
崔氏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写信——要把今天的事报给安王。
安王府书房。
暗卫首领跪在案前,将崔氏的信呈上。
安王看完,沉默了片刻。
“顾衍之不为所动,顾夫人又看中了沈蘅……”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条线,怕是走不通了。”
暗卫首领低头不语。
安王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京城周边。
他的目标是粮草。京城百万军民,一不可无粮。闵安侯府掌管京城粮草调度,是整座京城的命脉。
但现在,顾夫人不喜沈芙,顾衍之不为所动。这条路,走不通了。
“粮草不能只押在顾家一家上。”安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点在渭河漕运线上,“水路。江南漕运。那里也卡着京城的咽喉。”
“王爷的意思是……”
“让暗卫去查,漕运总督府有什么人能为我所用。”安王转过身,目光沉静,“顾家那条线,先放着。沈芙……没用的棋子,弃了。”
“是。”
安王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此路不通,换一条。沈蘅嫁进顾家,也不过是个商人之女,翻不出什么浪。
城东赵府。
赵晏从父亲口中听说沈蘅与顾家来往密切,好事将近。
父亲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沈家二房的姑娘,顾夫人很中意,怕是快定亲了。你以后少往那边跑,免得惹人闲话。”
赵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快定亲了?”
“八九不离十。”
赵晏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骑马到了沈家茶叶铺子门口。吴叔在里头招呼客人,看见他,喊了一声“赵公子”。
赵晏往里看了一眼。沈蘅不在。
他勒住缰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进去坐坐,又觉得没意思。调转马头,正要走,门帘忽然掀开了。
沈蘅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低头翻着什么。
她没看见他。
赵晏的手攥紧了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快定亲了。他喊她做什么?
沈蘅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马车往城西驶去。
赵晏站在原处,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一动不动。
“公子?”阿福小声喊他。
赵晏松开缰绳,调转马头。
“走吧。”
夜里。赵府院子。
月亮很圆,很亮。赵晏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没喝酒,只是坐着。
阿福端了茶来,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
“那您……还去铺子吗?”
“去。为什么不去?”赵晏端起茶喝了一口,“她嫁人,我还不做生意了?”
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晏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她高兴就行。”
转身回屋,没有回头。
闵安侯府。顾夫人房中。
顾夫人与顾侯爷对面而坐,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名字的纸。
“太傅府那个,不行。”顾夫人语气笃定,“太刻意了。笑容、举止、说话,都像是量过的。衍之不会喜欢。”
“沈家二房那个呢?”顾侯爷问。
“蘅儿不一样。”顾夫人端起茶盏,“那姑娘沉稳大气,遇事不慌。衍之性子淡,正需要这样的人。”
“门第虽不高……”
“沈家二房清正,父亲做茶叶生意,没有朝堂牵连。”顾夫人放下茶盏,“这样的人家,不惹是非。”
顾侯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提亲吧。”
顾夫人笑了。
“我让官媒去办。”
沈家旧宅。沈蘅房中。
青禾铺床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姑娘,听说顾家要来提亲了,您不紧张吗?”
沈蘅正在翻账册,头也没抬。
“紧张什么?”
“万一……”
沈蘅翻过一页,“紧张有用吗?”
青禾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沈蘅继续看账,笔尖在纸上稳稳地划过。
十月末。
崔氏灯下皱眉,沈芙辗转难眠,安王书房里摊着漕运地图,赵晏望着月亮。
沈蘅早已入睡,枕边放着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