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设在太和殿。
苏宸上一次来皇宫,是被人架着进来的,走的是侧门,看到的是养心殿的烛光和赵衍那双在阴影里发亮的眼睛。
这一次走的是正门。
午门。
午门有三个门洞。正中的那个只有皇帝能走,左右两个供文武大臣出入。但今天,三个门洞全部打开,因为今天是殿试——大夏王朝科举的最高礼仪。
苏宸跟着其他中式的贡士们鱼贯而入。会试放榜他排在第三,仍旧是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高排名。
他穿过午门、金水桥、太和门,一路走到太和殿前。
广场大得吓人。汉白玉的地砖在初春的阳光下反射着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两侧站着成排的禁军,戟尖上的红缨在风中晃动。
苏宸走在队伍中间,尽量不引人注意。
但他已经是被盯得最紧的人了。
前面二十步,他看到了杨松。老首辅穿着正二品的朝服,金线绣的仙鹤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站在文官序列的最前方,正在跟身旁的侍郎低声说话。
在杨松转头的一瞬间,那双老而不衰的眼睛,越过人群,精确地找到了苏宸的位置。
四目相对。
杨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看了苏宸一眼,然后转回了头。
但苏宸觉得自己的后背又湿了。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张远混在陪考官的队伍中,正拼命地给他使眼色。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苏兄加油!我永远是你的头号粉丝!”
苏宸装作没看见。
殿试的流程他提前了解过了。
先是三跪九叩的繁文缛节,然后由皇帝——或者由太监代为宣读——公布考题。贡士们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当场作答,落前交卷。
但今天的流程变了。
三跪九叩之后,赵衍没有让太监宣读考题。他自己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官员都绷紧了神经。皇帝在殿试上起身,这在本朝历史上是第一次。
赵衍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从御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诚。
苏宸跪在第三排。他低着头,只能看到龙袍的下摆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大。
龙袍停住了。
苏宸感觉那个人就站在他前方不到五步的距离。
“都起来。”赵衍说。
众贡士谢恩,起身。
苏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他偷偷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健康值:45%】
三天的恢复,加上他把所有能吃的补品都往嘴里塞,拼了命地从38%爬到了45%。
这是他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今殿试,朕不考八股,不考诗赋。”赵衍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只考一道题。”
他环视了一圈,那种在三个月前的养心殿里就见识过的、像笼中火一样的目光,把二十七名贡士的脸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西北急报——哈赤部统一草原七部,拥兵十五万,叩关在即。”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这不是考题。这是军情。
哈赤部。苏宸在宛平养病期间隐约听过这个名字。草原上崛起了一个新的强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吞并周围的部落。但他没想到已经快到叩关的程度了。
赵衍的声音继续,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在念悼词。
“国库存银不足两百万两。北境守军缺饷三个月,逃兵率已达两成。雁门关年久失修,一面城墙去年已经塌了。”
他停了一下。
“这就是朕的家底。”
“朕问你们——仗该怎么打,钱从哪里来,人往哪里调?”
“限一个时辰。在这里答。”
没有案几,没有文房四宝。二十七名贡士面面相视,一时间手足无措。
片刻后,太监们从殿内搬出了简易的书案和笔墨,一人一份,摆在广场上。
苏宸坐到了分给他的书案前。
春风从午门方向灌进来,吹得纸角翻飞。他用镇纸压住,低头看着空白的卷纸。
一个时辰。
这道题,不是写文章能糊弄过去的。
赵衍没有问“你觉得怎么样”,他问的是“怎么打、怎么筹钱、怎么调兵”。这是实务。需要具体的方案、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执行步骤。
苏宸一个现代社畜,哪里知道大夏各地的驻军编制、粮草储备和运输线路?他连雁门关在哪个方位都没亲眼见过。
这道题,必须加载模板。
而且,不是张居正。
张居正是文官首辅,他的强项在于行政管理和经济改革。面对一个军事问题,他能给出宏观策略,但具体的战术细节和军事部署,不是他的长项。
苏宸需要的是——
他在脑子里翻了翻列表。商鞅、张居正、诸葛亮。
诸葛亮。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才。政治、军事、外交、后勤,无一不精。六出祁山,以弱伐强,用一个偏安一隅的蜀汉去硬撼曹魏。
最重要的是,诸葛亮善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一辈子都在缺钱缺粮缺兵的绝境里想办法。
跟苏宸现在面临的局面,何其相似。
但诸葛亮模板有一个问题。
它的消耗系数标注为“高”,跟张居正一个档次。但实际消耗取决于使用场景和思考强度。如果只是做一道策论题,消耗应该在25%到30%之间。
45减30,剩15。
十五。
比安全线低了三十五个点。但还是在猝死线以上。
赌了。
苏宸闭上眼。周围的贡士有人已经开始动笔,有人还在抓耳挠腮。风掀动衣角,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系统,加载模板。”
【请选择模板。】
“诸葛亮。”
【加载中……】
【警告:当前健康值45%,加载【谋略全局·诸葛亮模板】后将进入——】
“确认。”
疼。
跟商鞅的铁锥不同,跟张居正的温水不同。
诸葛亮的模板进入大脑的方式,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棋盘在他脑海中展开。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放着一枚棋子,白的是友军,黑的是敌军。山脉、河流、关隘、城池——整个中州大陆的地理就这么一层一层铺展开来,纤毫毕现。
苏宸的呼吸急促了两秒,然后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
看考卷的眼光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焦虑的考生。他是一个坐在帷幕后面、手摇羽扇的谋者。
笔在纸上落下。
第一行字——“以守代攻,以商筹军,以退为进。”
这九个字就是全篇的纲。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分条阐述。
第一策:固守。
“雁门关残破,不可恃。宜退守第二道防线——壶关。壶关依山傍水,一夫当关,守备成本仅为雁门关的三成。弃雁门,退壶关,非败也,诱敌深入之计也。”
他在纸上画了一幅简陋的地形图。壶关的位置,两侧山脉的走势,退军的路线,一笔一划,清晰利落。
第二策:筹钱。
“加征赋税,民怨沸腾,不可取。抄家灭族,伤及清流,不可取。唯有一途——开海禁之利,以钱塘港为中心,设立皇家贸易司,专营丝瓷出海,所得利润四成归国库,三成充军饷,两成养船队,一成奖功臣。预估半年内可筹银三百万两。”
这一段写出来的时候,苏宸自己都吃了一惊。他知道这是诸葛亮的思维在运作,但这些数字和方案,精确得可怕。
第三策:外交。
“遣使西域三十六城邦,以通商为饵,换取马匹三千、骆驼五百,补充北境骑兵。同时密遣使者至草原中部的鹿部和狼部——此二部被哈赤部吞并后心怀不满。许以封号和通商之利,策反其内部,使其为我所用。”
写到这里,苏宸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健康值在断崖式下跌。
【健康值:32%……28%……24%……】
诸葛亮的大脑在全速运转。那张棋盘上的棋子在不断移动——调兵、运粮、外交、间谍、反间、火攻——每一步都在同时推演三种以上的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这种思维强度,比商鞅的纯理论推演更加烧血。
苏宸的太阳开始钝痛,左眼的视线变得模糊。他能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染上了一抹殷红。
还差最后一段。
他咬着牙,把笔攥紧,写下了最后的总结——
“此三策,可保大夏北境十年太平。然此皆治标之术。治本之道,唯在变法。清丈田亩、一体纳粮、淘汰冗官、裁撤冗兵——此四项,缺一不可。然今非论此之时。待北患平定,臣再另行上书。”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
笔从手中脱落,滚到了桌面边缘。
模板退去。
苏宸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伏在书案上,喘得像一条刚上岸的鱼。鼻血滴在卷纸的角上,洇开一小朵红花。
【模板卸载完毕。健康值:16%】
十六。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蜂在脑袋里转。广场上的声音忽远忽近,模糊不清。
在视线完全模糊之前,他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在离他不到十步的位置。
赵衍一直没有回御阶。
他就站在贡士们中间,逐一巡视。
而此刻,他停在了苏宸的书案前。
苏宸的卷纸上,墨迹未,血迹犹新。
赵衍低下头,从第一行字开始看。
广场上的风停了。
苏宸看不清皇帝的表情。他只看到那只握着龙袍玉带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一行字。两行字。
三行字看完,赵衍的手松开了。
他抬起头,没有看苏宸。
他看向了站在文官之首的杨松。
杨松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赵衍收回视线,看向伏在案上、鼻血滴滴答答的苏宸。
“你现在的身体,能站起来吗?”
苏宸的大脑已经一片浆糊。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撑着案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回……陛下……臣还没死。”
赵衍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这位大夏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走回御阶。走了三步,停住。
“传朕旨意。”
“赐苏宸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
他停了一下。
“另——着太医院即刻前往,给朕的翰林编修治病。”
“朕……还有很多题要考他。”
太和殿前,春风再起。
苏宸站在原地,鼻血糊了半张脸,腿在打摆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翰林院编修。从七品。
他这辈子最怕的三个字:**还要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