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耳朵嗡嗡作响。
鼻血还在往下滴。他用袖子堵了一下,袖口已经硬邦邦的,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春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赵衍站在御阶第三级台阶上,正好比苏宸高出一个头。
“翰林院编修,你听见了?”
苏宸听见了。从七品,翰林院。清水衙门,没什么实权,主要工作是帮皇帝写诏书、编史书、抄文件。
这是好消息。清水衙门意味着不用卷。不用卷意味着不用加载模板。不用加载模板意味着——不用死。
“臣……领旨谢恩。”
苏宸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汉白玉砖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跪着比站着舒服,至少不用担心往前栽倒。
“起来。”赵衍走下来两步,“你那三策,朕还有话问。”
苏宸的心凉了半截。
他用胳膊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慢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头。旁边有个小太监想来搀扶,被赵衍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说弃雁门、退壶关。”赵衍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满朝文武都知道,雁门关是太祖爷用三万将士的命换来的。你一张嘴说弃就弃,北境那些将领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如果是诸葛亮模板还在,苏宸能给出一套完美的军事论证。
但模板已经卸了。
他现在的大脑,不过是一个996了三年的前互联网运营。
苏宸舔了舔嘴唇,尝到一嘴铁锈味。他的思路很慢,像冬天河面上结了冰的水,流不动。
“回陛下……”他脑子里拼命组织语言,“雁门关是太祖爷打下来的,臣不敢说弃。但一面城墙已经塌了,修缮费用至少五十万两。国库拿不出这个钱。与其花五十万两修一座守不住的关,不如花十万两把壶关加固到铁桶一样。”
“剩下的四十万两呢?”赵衍追问。
“军饷。”苏宸说,“三个月没发饷的兵,比塌了一面墙的城池更危险。”
赵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龙袍的袖口里摩挲,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苏宸趁这个间隙偷偷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健康值:15%】
又掉了一个点。不是因为加载模板,纯粹是站在皇帝面前说话的精神压力在烧血。
“你那第二策,”赵衍换了个话题,“开海禁,设皇家贸易司。朕问你——大夏禁海一百二十年,沿海水师早就废了,你拿什么保护商船?拿什么防海盗?”
这个问题超纲了。
苏宸的脑袋空空如也。诸葛亮模板走的时候,把那张精密的棋盘一起带走了。他现在对大夏的水师编制、沿海地形一无所知。
但他不能说不知道。
皇帝刚封他翰林编修,转头他就“不知道”,这跟面试第一天翻车有什么区别——
等等。面试。
苏宸的大脑里有一弦被拨动了。
他上辈子做互联网运营,最擅长的就是——在不懂的领域装作很懂,然后把问题踢回去。
“陛下,”苏宸试探着开口,“水师的事,臣斗胆问一句——如果不开海禁,这笔军饷从哪里出?”
赵衍愣了一瞬。
“加赋?民间已经快反了。”苏宸竖起一手指,“抄家?抄谁的?在场这些大人,”他环顾了一圈站在两侧的官员,“抄他们,一个个抄?”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龙旗的猎猎声。
文官队伍里有人的脸色开始变。
苏宸知道自己在说危险的话,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脑子不够用的时候,就把问题扔出去,让别人去接——这是他前世当乙方养成的生存本能。
“臣的意思是,”苏宸赶紧找补,“钱的来源就那么几条路——要么从民间收、要么从官员兜里掏、要么从海上赚。第一条,陛下不忍心。第二条——”
他看了一眼杨松。
老首辅低着头,纹丝不动。
“第二条,”苏宸把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阻力太大,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所以只剩第三条。”
赵衍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你说阻力太大——”赵衍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如果朕想走第二条路呢?”
苏宸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是个坑。巨大的坑。赵衍在试探他——你苏宸到底站哪边?你是真心搞改革,还是写完文章就跑路的嘴炮?
十五个百分点的健康值在告诉他:赶紧认怂。
但他的嘴比脑子快。
或许是诸葛亮模板刚卸载,残余的思维惯性还在,又或许是低血糖导致的判断力下降。苏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来,沙哑,微弱,但咬字极其清晰——
“如果陛下真想走第二条路,臣有一策。但这一策的代价是——在场站着的这些人里,能留下的,不到三成。”
整个太和殿前的广场炸了锅。
“放肆!”
“狂妄!”
“竖子安敢——”
几个官员同时跳出来,指着苏宸破口大骂。有人的乌纱帽都骂歪了。
苏宸的耳朵又开始嗡嗡响。他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不,他确定自己说错话了。
他刚才那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皇上,您要改革的话,满朝文武得砍掉七成。
这不叫“一策”。这叫宣战。
苏宸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想解释——他的意思是淘汰冗官、精简机构,跟头没关系——这是现代企业里常见的“优化”,不是真的要把人拉出去砍了啊!
但在这个时代,在太和殿前,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出“能留下的不到三成”这种话,在场每一个人听见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这小子要人。
七成的官。
杨松终于抬起了头。
老首辅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身边的几个官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赵衍也愣了一下。
但他恢复得很快。
“说说看。”
两个字,把吵嚷声全压了下去。
苏宸站在原地,鼻血又开始流了。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得想办法把刚才的话圆回来。不然今天别说翰林编修了,他连贡院门口的台阶都下不去。
“臣说的不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是斩人,是裁撤冗余。大夏现有在册官员四万三千人,其中有多少是占着位子不活的?有多少是一个衙门挂三个主事、五个副手、十几个书吏的?”
他不知道这些数字对不对——这是诸葛亮模板留下的残余数据碎片,准确度存疑。
“把闲人裁掉,把俸禄省下来,这笔钱不比加赋强十倍?”
赵衍盯着他,手指又开始摩挲袖口。
“你这话的意思是——精简吏治?”
“对。裁冗官、并机构、减俸禄。”苏宸使劲点头,“不用人,调岗就行。”
广场上的骂声小了一些,但气氛依然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衍忽然笑了。
苏宸注意到,杨松也忽然动了一下——他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拂了拂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杨松身后的几个官员立刻安静了。
苏宸看在眼里,骨头都凉了。
这就是首辅的力量。不用开口,一个手势就能指挥半个朝堂。
而他苏宸,刚才那番话,等于是拿脑袋往这位首辅的刀口上撞。
赵衍收了笑。他站在御阶上,俯视着下方的官员和苏宸,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比杨松的手势更重。
“太医在哪?”赵衍忽然转了话头。
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从殿门后面小跑出来:“臣在。”
“给他看看。”赵衍抬了抬下巴,指的是苏宸。
然后他转身往殿里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赵衍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朝,你来。朕的翰林编修,总得让满朝文武认认脸。”
苏宸跪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被殿门的回声放大了一倍。
明天。早朝。
他的健康值还剩十五。
而他已经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太医走过来,蹲到苏宸面前,伸手搭上了他的脉。两指头在腕上搁了几息,太医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麻绳。
“苏大人,您这脉象……”
苏宸虚弱地摆了摆手。
“别说了。开药就行。”
“您这不是药能补的——”
苏宸抓住太医的袖子,嗓音压得极低:“那什么能补?”
太医被他抓着袖子的力气吓了一跳——一个流着鼻血、脸色蜡黄、看上去随时要断气的人,手劲居然这么大。
“得……得养。”太医结巴了一下,“得静养。不能心,不能费神,不能动怒——”
“行了,”苏宸松开手,翻了个白眼,“您就直说——得躺着。”
太医迟疑地点了点头。
苏宸趴在汉白玉地砖上,太阳晒着他的后背,暖和倒是暖和,就是硌得慌。
他闭起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早朝。
而他今晚得找到一个地方——
把这条命,先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