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七点左右,
顾言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大概是躺着躺着就迷糊了。
毕竟今天这一趟折腾下来,他发现暴富这事吧,精神上的消耗比跑一场马拉松还大。
迷迷瞪瞪睁开眼,
就看见两个人影正站在宿舍门口换鞋。
靠左边那个身材敦实、寸头圆脸、皮肤黝黑的叫许成,宿舍老大,湘南人,说话带股子辣味,脾气也带。
靠右边那个瘦高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港片里走出来的斯文败类叫李远航,宿舍老三,羊城人,一口广普弯弯绕绕的,听习惯了倒也有几分莫名的喜感。
他们四个当初按照年龄排的座次,许成最大,赵康老二,李远航老三,顾言最小,是老幺。
许成正弯腰解鞋带,
余光扫到床上一坨人形,愣了一下,直起身来。
“幺儿?你回来了?”
顾言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笑道:“咋了,你这么惊讶什么!不准我回自己宿舍啊?”
许成挠了挠寸头,嘿嘿一笑:“刚进门没听到动静,还以为宿舍就老二一个人呢。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面试怎么样?”
李远航也凑了过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金丝眼镜往鼻梁上一推,皱着眉道:“系啊,点样啊?那个霜华资本,讲真我现在都觉得好悬,几千亿个大集团,会走来我我们学校请人?老幺你不要被什么中介骗了啊。”
两个人神情各异,
但眼睛里那股关切是一样的。
连赵康都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脑袋,接了一嘴:“对啊,你一回来倒头就睡,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到底怎么样啊那个面试?”
顾言看着这仨人。
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目光灼灼,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他心里哪还能不明白这几个人抱着什么心思。
这是既怕兄弟吃苦受罪,又怕兄弟开上路虎。
人之常情。
换他也一样。
顾言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估计没啥希望,面试官问了几个问题,我答得一般,后面也没给什么准信儿,大概率是凉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他清楚地看到,
三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李远航率先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语气真诚又欠揍:“唉,冇事的老幺,你肯陪几个阿哥一齐捱,我们好感动嘎。”
顾言:“……”
许成毕竟是宿舍老大,到底沉稳些,瞪了李远航一眼,转过头来,拉了把椅子在顾言床边坐下,宽慰道:“哎,这社会大环境就是这样,咱们三本出来的,找不到工作太正常了,不丢人。老幺你别急,慢慢来,实在不行咱们先找个过渡的厂子着,总不至于饿死。”
“就是。”
赵康也附和道,“大不了咱们四个一起去送外卖,到时候组个车队,江城大学外卖天团,想想还挺带感的。”
李远航嗤了一声,斜了他一眼:“就你那个体重,电瓶车都跑不动啦!”
“你说谁呢?你个死普通话都说不包准的岭南土包子。”
“当然讲你啊,不然讲我自己咩?”
“你再说一遍?”
“讲你体重超标,听不明啊?要不要我用普通话再讲多一次?”
宿舍又热闹起来了。
顾言靠在床头,看着这仨活宝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拆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心想这要跟他们说实话,说自己被江城首富冷映霜给认亲了,还当场转了五百万,估计这仨人当场得把他抬起来扔下楼。
算了。
还是别祸害兄弟们的心态了。
他摇了摇头,想起等会儿还约了八点吃饭,赶紧掏出手机一看。
七点零八分。
微信上冷映霜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他点开一看,
前几条是催他收钱的。
“钱怎么不收?”
“你不收我怎么安心?”
“赶紧收了,妈妈看着心里不踏实。”
顾言嘴角一抽。
妈妈。
这称呼他咋觉得有点羞耻呢,毕竟他都是叫老妈,除了在某些特定场合,某些游戏里。
再往下翻,画风突变,是三份亲子鉴定报告的照片,拍得端端正正,连编号和公章都照得清清楚楚。
每张图后面还跟了一句备注:
“全部都是三甲医院,绝对权威。”
“你如果不信可以去网上查查相关资料。”
“妈妈不会骗你的。”
像是生怕他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似的,恨不得把医院的营业执照都拍过来。
再往后,是一个定位地址。
“满庭芳·私房菜。八点整,我让你五姐在门口等你,她披肩长发,长相还可以,你应该一眼就认得出来。”
顾言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三秒。
只是长得还可以吗?
说句天仙国色都不过分。
那张绝美俏脸,往讲台上一站,底下男生的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搁。
一米七几的个子,腰细腿长,平时穿个素色连衣裙都能把人晃神,要是再踩上那双她偶尔穿的银色镶钻细高跟。
怕是整个江大女教师加起来都敌不过她一个侧影。
就是脾气差了点。
准确地说,不是差了点,是差了亿点。
上课谁要是敢玩手机,能当着全班的面把人叫起来站到下课。
迟到超过三分钟直接关门,关了就不让进,期末平时分一刀砍掉。笑起来的时候倒是好看,问题是没人见她笑过。
也没听说她谈过男朋友,学院里追她的年轻老师倒是排过队,后来一个个都铩羽而归,据说最惨那个直接被当面泼了咖啡。
所以顾言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月经失调了才这么暴躁。
这个念头刚一从脑海深处冒出头。
“叮咚。”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微信对话,头像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御姐,举着朵山茶花放在鼻尖,闭眼微笑。
顾言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说曹曹到?)
他刚才还在心里diss冷栈雪呢,她就立马发消息过来了?不带这么灵验的吧?
顾言稳住心神,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点开聊天界面。
上面只有一条消息,简洁得像她本人在说话:
「论文答辩跟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顾言盯着这行字想了想。
回“挺好的”太敷衍,回“还在弄”显得没进度,回“谢谢冷老师关心”又太官方——
他斟酌了一下,
打了一行字,删掉两个字,又加了一个标点,最后发出去:
「谢谢冷老师关心,差不多都搞定了。」
那边像是在等他的回复。
几乎是他发出去的同时,对话框里就弹出了下一句:
「是嘛?那群里发的去向调查表怎么不填?」
顾言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
像他们这种临近毕业的学生,学校确实会发一份毕业生去向调查表,目的无非是为了统计就业率,给上面交差。
表格里要填:就业单位、岗位、薪资、签约证明编号……
他压就没打开过那个群。
因为他现在本没有找到工作。
连一份像样的offer都没有。
只是为了不让冷栈雪发现他还在待业,才硬着头皮回了那句“差不多都搞定了”。
顾言咬了咬牙,打了一行字:
「马上填,这几天找工作太忙了,忙忘了。」
发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脸有点烫。
那边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又是一条:
「叫你们宿舍其他三个也赶紧填,就差你们寝室了。」
顾言:“……”
下午在路上还碰到几个同班同学,基本都说现在工作不好找,还没着落的丧气话。
怎么到了冷栈雪这儿,就变成“就差你们几个”了?
他琢磨着:
无论是作假还是说了假话。
人还是不能太老实,毕竟现在的人都他妈不当人啊!
深吸口气,
顾言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毕竟时间不多了。
他还得赶去赴冷映霜的家宴,利索地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扒拉出一条净的牛仔裤和一件白T恤,拎着毛巾和沐浴露就往公共浴室去了。
洗了个战斗澡,前后不到十分钟。
回来之后对着那面裂了一道口子的穿衣镜拾掇了一下,头发用水抓了抓,整个人看着总算精神了不少。
李远航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余光一扫,眉毛就挑起来了。
他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顾言两眼,吹了声口哨。
“喂,打扮这么靓仔,不会又去扣女吧?”
顾言白了他一眼,无语道:“你家是不是离东莞太近了,从小受到的教育有偏差,怎么整天脑子里就只有女人?”
李远航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理直气壮地坐起来,双手一摊:“话不是这样讲嘛,你生的这么鬼死帅气,出去行两步都有女仔望你,整天去同女仔约会都很正常啦。”
说着他又往顾言身上瞅了一眼,啧啧两声。
“不过你这个穿法太素了,要不要我借条链子给你戴?我有条施华洛世奇的——好啦,是路边摊十五块的,但远看差不多,气势很足。”
顾言懒得搭理他,
抄起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康的声音:“幺儿,这么晚了还出去?”
“去吃个饭,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跟谁?”
顾言脚步一顿。
“一个……长辈。”
他说完就关上了门,没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激亮,一盏一盏的,照着他往楼梯口走。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宿舍里传来的动静。
赵康的声音:“长辈?他家不是单亲家庭吗?”
许成:“别瞎打听,人家的事。”
李远航:“我赌五毛,肯定是去沟女。”
赵康鄙夷道:“就算是勾女,都轮不到你啦!”
许成赞同道:“就是咯,同江大校草比异性缘,你不是要夜夜睡不着。”
李远航郁闷道:“我只是想问下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反正今晚大家都没事。”
其余两人顿时切了一声,笑骂道:“痴神!你这么八卦什么,他只要不是去勾我女神冷老师,随便哪个我都没兴趣。”
李远航默默看着这两个风情不懂的大老粗,撇了撇嘴:“你点知不是冷老师,我就非要去看看,万一是嘞,讲不定还有闺蜜介绍给我认识呢。”
这几个人关于顾言的讨论,他本人是听不到了。
因为此时顾言已经出了宿舍楼,正沿着校道快步往南门走。
不是有多急,而是第一次吃饭让人等着总归不太好。
何况等他的还是冷栈雪。
那位大小姐迟到三分钟就敢关门的主儿,要是他敢晚到一秒钟,怕不是连饭都不用吃了,直接就能在门口收到一张挂科通知书。
当然他也不确定,冷映霜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那尊万年不化的冰山亲自跑去餐厅门口等一个学生。
说不定人压就不会去。
但不管怎样,
他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冷栈雪的耐心。
南门口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稀稀拉拉停着几辆出租车。
顾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满庭芳私房菜。”
“好嘞。”
车子发动,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他没有注意到,在出租车驶出校门的十几秒后,一辆蓝色的小电驴从宿舍楼底下悄悄钻了出来。
车上挤了三个人。
李远航在前头骑车,赵康坐中间,许成被夹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赵康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摁着自己的裤兜,里面的钥匙被颠得叮当响。
“你快点骑啦,别到时候跟丢了!”
“吊你个嘿,不是话不来,讲有闺蜜介绍都不用这么激动啦,三个人超载了知不知啊!”
“怕什么,交警都要吃饭的嘛,天都黑了还不下班?”
伴随着一阵阵笑骂声,小电驴摇摇晃晃地追着出租车的尾灯,歪歪扭扭地消失在了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