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霜华广场，
顾言还是有种恍惚梦觉、今夕何夕的错觉。
外头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抬手遮了遮。
他回眸望了一眼，霜华大厦那面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锃亮，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四十几层高的地方，他似乎还能瞧见一个曼妙的身影，凭窗而立，正低头俯视着这边。
顾言脖子一缩，赶紧扭过头，再不敢多看。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拉开车门钻进去，一屁股瘫在后座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师傅，江城大学。”
司机应了一声，打表起步。
顾言靠窗坐着，看着街景后退，高楼变矮楼，繁华变荒凉，心里头却还是乱的。
五百万。
五个姐姐。
还有一个是冷栈雪。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现在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冷栈雪那张清冷的俏脸，还有她低头端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时，笔尖戳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上学期期末，她故意给他打了五十九分。
五十九。
多一分都不肯。
理由是见不得他上课睡觉。
他补考补了两次，第二次才压线飘过，那会儿他还骂骂咧咧，觉得这老师八成是跟他八字犯冲。
现在好了。
不是八字犯冲，是血缘犯冲。
顾言叹了口气，再睁开眼，发现车已经上了高架。
江城大学的位置偏得要命，在城东的大学城里头，离市中心少说也有二十来公里。
往常他挤地铁，先是一号线倒二号线，再换一趟公交，折腾下来少说也要一个半钟头，遇上高峰期更是生不如死。
但今天坐的是出租。
司机开车野，在车流里左穿右，油门踩得轰隆隆响，顾言被甩得东倒西歪，却破天荒觉得——怎么这么快？这就是不用省钱的快乐吗！
还不到四十分钟，熟悉的校门就到了。
他扫码付了钱，推门下车，脚踩在熟悉的砖石路上，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才出去半天，回来却像隔了一辈子。
顾言低头往宿舍楼走，迎面碰上几个同班的，都是行色匆匆，抱着简历，腋下夹着文件夹，面上一律的疲惫和麻木。彼此点了点头，谁都没多聊。
大家都在找工作。
顾言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回来之前也是这副德性，整天愁眉苦脸，刷招聘软件刷到凌晨两三点，眼睛都快瞎了。
他叹了口气。
忽然有点伤感，伤感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接受冷映霜了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有一点点钱？
顾言又想到那栋几十层的大厦。
算了，
那可不止一点点。
—
回到宿舍的时候，
门半掩着，里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言推门进去，三张床铺上只有一个人。
宿舍的老二赵康正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屏幕蓝光映得他一脸菜色，眼眶下头两团乌青，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哟，回来了？”赵康头也没抬，手指敲得飞快：“面得怎么样？”
顾言愣了一秒。
他想起自己出门时，跟室友说了去面试。
“……还行。”
他含糊应了一声，坐到自己的床铺上，把鞋蹬了，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他盯着看了很久。
赵康还在敲键盘。
“你嘛呢？”顾言问。
“投简历。”赵康言简意赅：“今天又投了五十份，我就不信了，五百份里头还捞不着一个面试。”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五百万，想起冷映霜那张雍容华贵的脸，想起冷栈雪那双清冷的眼睛。
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像偷了东西没被抓。
“康啊。”他开口。
“嗯？”
“你说…如果有人突然给你五百万，让你认个亲妈，你认不认？”
赵康手指一顿，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五百万？”
“嗯。”
“当场就给？”
“嗯。”
“你认真的？”
“可以先这么假设 。”
扑通一声。
顾言只见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直接从床上翻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跪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赵康双手合十，仰头望着他，表情虔诚得像是在庙里求签。
“妈？”
“……”
“亲妈！”
“你给我起来。”
顾言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没踹动，“我说的是假设！假设！”
赵康岿然不动，跪得更端正了，甚至还往前膝行了两步，眼巴巴地看着他。
“够诚意吗？不够我还能磕头。”
顾言额角一跳，扶额道：“你这浓眉大眼一米八几的汉子，怎么说跪就跪呢？就这么想进步？”
赵康一脸理直气壮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大咧咧道：“嘿，你还真没说错。我是真的太想进步了。”
他说着往另外两张空床上一指。
“你看老大许成、老三李远航，比你还先出去面试，到现在都没回来，八成又在外头跑断腿了。”
他叹了口气，
重新爬回床上，拍了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我投了四百多份了，你也差不多。现在这个大环境，找份工作哪有那么容易？你打开招聘软件看看，做牛马的岗位挤破头，开的那个工资还不够在江城交房租的。”
“要是真有人给我五百万让我认个妈，大好前途摆在我面前，别说跪了，让我当场叫爸都行。”
“小言子，要真有路子，可千万别忘了你二哥。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三个妹妹还等着上学呢。”
顾言看着他。
赵康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垮了，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脸。
他转过头，继续敲键盘。
噼里啪啦的声音重新填满了宿舍。
顾言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个感叹号形状的水渍，忽然说不出话了。
五百万。
对他来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对几位室友来说，对他今天在校园路上碰到的每一个抱着简历行色匆匆的同学来说。
连想都不敢想。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把手机屏幕点亮又熄灭，熄灭又点亮。
微信聊天界面那几个转账记录还在。
没变。
不是做梦。
他好像真误闯天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