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她把奖杯放在鞋柜上。
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着。茶几上一瓶二锅头已经空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奖杯。
“第二。”
两个字。
然后他起身,走到姐姐面前,把成绩单从姐姐手里抽出来,撕成了两半。
纸片落在地上。
“裴家不养第二名。”
那天晚上的声音我一辈子忘不了。
书房的门关着,但这个家的墙壁薄得像纸。
皮带抽在桌面上的声音。手掌拍在脸上的声音。身体撞上书架的声音——书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板上,一本接一本。
姐姐没有哭。
她一声都没有。
我蜷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蒙过头顶,手指堵着耳朵。但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
后来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很轻很轻的,踩在走廊上像猫。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姐姐蹲下来,把一块饼塞到我枕头底下。
走廊的夜灯照着她的脸,左边颧骨肿了一块,嘴角的血还没擦。
但她在笑。
“笙笙,吃。”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接饼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关节上有一道新的口子。
她把我的手指握了一下。
“别怕。姐姐在。”
姐姐在。
这三个字是我三岁到五岁所有噩梦的解药。
后来姐姐不在了。
这个家就彻底变成了一座没有出口的监狱。
上一世的最后两年,我想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不会哭了。
哭也没有人听。
她的房间被锁了,她的照片被收了,她的名字成了全家最大的禁区。
爸爸说”你姐姐转学了”。妈妈说”你姐姐去了很好的地方”。亲戚们问起来,他们就说”在国外读书,联系不方便”。
三岁半的我信了。
五岁的我开始觉得奇怪。
八岁的我翻开了姐姐房间的锁——用一铁丝,一点一点拧。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在地板和墙壁的接缝处摸到了一个硬块。
那是后来的事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是在救护车到来之前。
不,没有救护车。
那天深夜,爸爸喝了很多酒。起因是他的副教授评审又被驳回了,名额给了一个比他年轻十岁的讲师。
他在客厅摔了三个杯子,然后把姐姐从房间里拽出来。
“你的竞赛成绩是不是假的!是不是你们老师放的水!”
姐姐的头发被他攥在手里,脖子向后折着,脚尖踮着,喉咙里发出被勒住的嗬嗬声。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
没有拦。
她只是把厨房的门关上了,挡住弟弟的视线。
我从卧室跑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爸爸别打姐姐!”
他回过头。眼球上全是红血丝。
他的手松开了姐姐的头发——不是心软,是换了个目标。
他朝我走过来的那两步,姐姐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了我前面。
“你打我。别碰她。”
他打了。
一拳落在姐姐的肩膀上,她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走廊尽头的楼梯扶手。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一秒之内。
姐姐的手没抓住扶手。她的身体翻过了栏杆。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摔下去的声音不大。
闷闷的。
像一袋粮食被人从车上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