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军把摩托车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妈。
刘桂花还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青了一块。
沈大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王德旺又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那只好腿碾灭了。
“三天。”他说。
然后一颠一颠地走了出去,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
院门关上,沈建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刘桂花膝盖疼得龇牙咧嘴,扶着桌腿站起来,一把揪住沈建国的领口。
“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当初我说不让那丫头碰钱,你说没事没事,她胆子小不敢跑。你看看,你看看现在!”
沈建国被揪得脖子歪到一边,嘴巴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我哪知道她敢跑啊。从小到大打了多少次她也不吭声,这回怎么就。”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沈小禾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劈柴。
沈小禾路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沈建国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忆起来,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冷。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委屈。
净净的,像看一个路人。
像在说:你这个人,跟我没有关系了。
6 上海重逢兄妹对峙
沈小禾在浦东的弄堂里住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找工作。
二十万存款不能动,那是活命的钱,必须撑到拆迁。
常开销要另外挣。
她在张杨路尽头的一家小饭馆找了个活儿,切菜、洗碗、偶尔端盘子。
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上海本地人,说话声音大,但人不坏。
“乡下来的?”周老板娘上下打量她,”以前过餐馆的活没有?”
“过。”沈小禾说。
实际上她上辈子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拧了两年螺丝,没碰过锅铲。
但这辈子她什么都敢试。
“一个月六百,包一顿午饭。做得好月底多给五十。”
“行。”
沈小禾在饭馆里了不到一个星期,就碰上了一个人。
陈小梅。
陈小梅是安徽六安人,比沈小禾大一岁,圆脸,嗓门高,说话跟放炮似的。
她在隔壁弄堂的一个服装作坊打工,每天中午来饭馆吃饭。
第一次见面,陈小梅往沈小禾面前一坐,扯着嗓子喊:”老板娘,一个蛋炒饭,多放葱!”
然后转头看见沈小禾在切萝卜,瞄了一眼她的刀法。
“你这刀工,学了几天?”
“三天。”
“看得出来。”陈小梅笑了,露出一颗虎牙,”萝卜都切成三角形了。”
沈小禾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堆歪歪扭扭的萝卜块,没吭声。
陈小梅在饭馆吃了三天饭之后,跟沈小禾就混熟了。
她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什么话都往外说,什么事都好奇。
“你一个人来上海的?家里人呢?”
“没家里人了。”沈小禾擦着桌子说。
“没了是啥意思?死了?”
“跟死了差不多。”
陈小梅嘴巴张了一下,想追问,但看到沈小禾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