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人虽然大大咧咧,但眼力劲儿不差。
她看得出来沈小禾不想说,就不问了。
第二个星期,沈小禾在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她之前在浦西电子厂打工时认识的一个工友打来的。
那工友姓张,在厂里跟沈小禾同一个车间。
“小禾,你家里人在找你。你哥前两天来厂里了,问了好几个人你的下落。”
沈小禾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知道我在哪了吗?”
“我没说。但是厂里有几个人知道你之前说过想去浦东那边看看。”
“谁说的?”
“你记得老李吧,组长那个。你哥给了他两百块钱,他什么都说了。”
沈小禾挂了电话。
她站在弄堂口,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大军要来了。
比她预想的快。
她回到饭馆,跟周老板娘打了个招呼。
“周姐,我可能有家里人要来找麻烦。”
周老板娘正在翻炒一锅青菜,铁勺子在锅里刮得哗啦响。
“啥麻烦?”
“他们想把我抓回去。”
周老板娘手里的铁勺子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沈小禾。
“欠他们钱了?”
“没有。他们欠我的。”
周老板娘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继续翻炒。
“你放心在这。谁来找茬,我周梅华还怕他不成?这条弄堂里谁不给我面子。”
沈小禾说了句谢谢。
周老板娘哼了一声:”谢啥,活去。今天晚上有个订桌的,八个人。”
沈大军第三天就找到了浦东。
他先去了沈小禾之前在浦西打工的电子厂,从老李嘴里套出了”浦东””张杨路”几个关键词。
然后坐公交车过了江,沿着张杨路一家一家地问。
问了一整天没问到。
第二天他改了策略,去附近的派出所和居委会打听,说自己找妹妹。
居委会的大妈热心,帮他在登记本上查了查。
“沈小禾?没有这个名字。”
沈大军一下子卡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小禾本没办暂住证。
二零零二年的上海,很多外来打工的都没有办暂住证。
但沈大军不死心。
第三天他开始挨个弄堂走,逢人就问。
中午的时候他走到了周老板娘的饭馆门口。
饭馆不大,门面只有两间房宽,一个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周姐家常菜”。
沈大军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小禾正好背对着门在擦桌子。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橡皮筋扎在脑后。
沈大军认出了她的背影。
“沈小禾!”
这一声像炸雷。
沈小禾手里的抹布停了。
她没回头。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把抹布攥出了水。
“你给我站住!”沈大军三步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掰过来。
兄妹俩面对面。
沈大军的眼睛是红的,两天没怎么睡觉,胡子拉碴,脸上全是找人找出来的焦躁和狠劲儿。
“钱呢?”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跑了”,不是”你还好吗”。
是”钱呢”。
沈小禾看着他,一动不动。
“什么钱?”
“你装什么蒜!王家的三十万!你偷走的那三十万!”沈大军压低了声音,但咬牙切齿的样子比吼出来还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