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当团长的,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连自己家里的这点事都理不清,像话吗?回去好好想想,别让下面的人看笑话,也别让远在京城的老首长跟着心。”
陆寒骁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长河的话,像一把淬了火的铁钳,狠狠烙在他的自尊心上。
配得上吗?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搅得他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陆寒骁就从床上翻身而起,那股憋闷和烦躁,非但没有消解,反而像发酵的面团,堵满了整个口。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去见她,必须亲口问个清楚!
他直接去了车队,没惊动任何人,自己开了一辆吉普车,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冲出了军区大院。
从北城到安平县,路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差。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得厉害,扬起的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陆寒骁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躁。
他想象过无数次再见到舒雨的场景。
或许,她会像政委说的那样,只是在娘家待几天,闹够了脾气,等他去接,就会顺着台阶下来。
或许,她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面前,会像从前那样,眼睛一亮,所有的委屈和赌气都烟消云散。
他甚至想好了说辞——离婚报告可以先不打,有什么委屈可以跟他说,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他笃定,只要他肯放下身段,主动低一次头,这个女人,就一定会乖乖跟他回来。
然而,当吉普车在傍晚时分终于颠簸到红旗村村口时,迎接他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婆娘看见这辆绿色的“铁家伙”,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哎哟,那是个啥车?是部队的车吧!”
“乖乖,四个轮子的!谁家来大人物了?”
车门打开,陆寒骁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从车上跨了下来。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更显得凌厉人。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让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周围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请问,舒建国家怎么走?”陆寒骁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个胆子大点的媳妇,壮着胆子指了指村东头:“往……往那边走,院墙上爬着南瓜藤,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了。”
陆寒骁点了下头,算是道了谢,便迈开长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身后,议论声再次炸开了锅。
“这男人谁啊?长得可真俊!还是个当兵的!”
“他找建国老师家啥?难不成是……”
一个消息灵通的婆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还能是谁?八成就是舒雨嫁的那个大军官!你们瞧瞧这气派,啧啧,舒雨那丫头,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什么狗屎运?我可听说了,她是被人家赶回来的!不然能一声不吭地跑回来?”
“就是就是!我看这当官的,八成是来办离婚手续的!”
这些污言秽语,陆寒骁没有听见。他按照指引,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低矮的土坯小院。
院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温和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与他身上那股肃的冷硬格格不入。
他站在门口,那股盘踞在心里的烦躁,莫名其妙地又加重了几分。
这里,就是她长大的地方?就是她宁愿抛下“陆夫人”的身份,也要回来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抬起手,在掉了漆的木门上,重重地叩了三声。
“谁呀?”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一个身材清瘦、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正是舒雨的养父,舒建国。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穿着军装的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舒建国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昏花的老眼里满是惊疑和审视。
他只在两年前,女儿的婚礼上,远远地见过这个女婿一面。印象里,就是个冷冰冰的、不爱说话的年轻人。
这两年,这个男人,连一封信,一个口信都没往家里带过。
“你……是?”舒建过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警惕地问了一句。
陆寒骁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教书先生,喉结滚了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叔叔,我是陆寒骁。”
“我是舒雨的丈夫,我来接她。”
他的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被人“哗啦”一声掀开。
昏黄的灯光从屋里倾泻而出,将一道纤瘦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
舒雨披着一件半旧的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就那么站在堂屋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被他找到的惊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爱慕和委屈的杏眼,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她沉默了片刻,就像在看一个不小心敲错了门的陌生人。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秋里结了霜的湖面,听不出一丝温度。
“你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