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之后,老刘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细小的、只有天天在一起工作才能察觉的变。他不再调侃我吃酸菜鱼了,不再问“你是不是恋爱了”,不再用那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眼神看我。
他看我的眼神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尊重,又有点像羡慕,还有点像——松了一口气。
好像他终于不用替我心了。
周三中午,我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吃盒饭。老刘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点了烟。
“你那个朋友,”他吐了个烟圈,“还帮你作吗?”
“帮。”
“他用的什么方法?”
“不知道。他说了我也听不懂。”
“你就从来不问?”
“不问。问了也是白问。”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弹在地上。
“我以前要是认识这样的朋友,就好了。”
我没接话。他又抽了两口,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货多,你早点搬完早点走。”
“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临渊。”
“嗯?”
“你那个朋友,还缺人吗?”
我愣了一下。“你想跟投?”
“不是跟投。是想跟他学。”
“学什么?”
“学怎么赚钱。我不贪,不指望翻倍,一年能赚个十几二十万就行。我儿子明年上初中,辅导班一年好几万。我得给他攒着。”
我看着老刘。他今年四十二,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他在物流公司了八年,从普通员工到主管,工资从三千涨到七千。七千块,在这个城市,养活一家三口,勉强够。加上辅导班,就不够了。
“老刘,他不教人。”
“他不教人,那你教我。你跟他学了这么久,总该懂一点吧?”
我想了想。老扁的作,我确实不懂。但老扁说过一句话,我记住了。
“老刘,你信不信运气?”
“什么意思?”
“我那个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不是不会,你是不适合自己’。你自己炒,就是靠运气。靠别人,才是靠本事。你找不到靠的人,就别炒。存银行都比自己炒强。”
老刘听了,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别碰?”
“对。”
“那我儿子的辅导班怎么办?”
“辅导班跟没关系。你赚了,你儿子上辅导班。你亏了,你儿子还上辅导班。区别是,赚了你轻松一点,亏了你更累。但儿子还是那个儿子。他需要的是你,不是你的辅导班。”
老刘愣住了。
我这话不是自己想的,是老扁说的。昨晚我跟老扁聊天,聊到老刘的事。老扁说:“你跟他说,别为了辅导班。他儿子需要的是他,不是他的钱。”我当时觉得这话太肉麻,老扁说:“肉麻的话才有用。大道理谁都懂,但没人听。肉麻的话,听了会记一辈子。”
老刘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老扁说了。
“他信了吗?”老扁问。
“不知道。他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背对着我。”
“那你就别想了。该说的说了,听不听是他的事。”
“你好像不怎么关心他。”
“我关心的是你。他亏不亏钱,跟我没关系。你亏不亏钱,跟我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亏了就会吃泡面。泡面味太难闻了。”
我笑了。
周四,老刘请了半天假。
这是他在公司八年来第一次请假。不是病假,是事假。他说“家里有事”,没说什么事。小王猜是儿子生病了,我猜不是。因为他走的时候脸色很正常,没有那种“孩子生病”的慌张。
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沈临渊,这个给你。”他把袋子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皮鞋。黑色的,系带的,皮面很亮。鞋底贴着一张标签,价格没撕——三百九十九。
“这什么?”
“皮鞋。你聚会那天穿。”
“我有鞋。”
“你那叫鞋?你那叫运动鞋。都快磨平了。”
我看着那双皮鞋,又看了看老刘。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送你的。”
“不行。你得收。”
“我说不用就不用。”老刘的语气突然硬了,“你帮我省了二十五万,我一双鞋还送不起?”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帮你省了二十五万?”
“你昨天。你说的那句话。‘他需要的是你,不是你的辅导班’。”老刘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儿子需要的是我,不是钱。我以前总觉得,没钱就对不起他。现在想想,我把钱亏了,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我决定,不了。”老刘说,“以后老老实实上班,该搬货搬货,该攒钱攒钱。辅导班报一个就够了,不报两个。儿子能上就行,不上清华北大也行。”
他顿了顿,又说:“你给我省了二十五万。一双鞋,你别嫌少。”
我拿着那双鞋,站了很久。
“老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老刘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亮了。
晚上,我把皮鞋放在书桌上,拍了张照,发给老扁。
“老刘送的。”
“看到了。”
“他说我帮他省了二十五万。”
“你确实帮他省了。”
“我怎么省的?”
“你用我说的话,阻止了他去股市送钱。他如果自己去炒,大概率会亏。亏多少不一定,但大概率会亏。二十五万是他的首付,他记住了这个数字。所以你说服他的时候,他用这个数字来衡量。”
“那万一他没亏呢?万一他赚了呢?”
“没有万一。他这种人,进了股市就是韭菜。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急。急着赚钱的人,一定会亏。你以前也是这样。你不急了,反而赚了。”
我想了想,觉得老扁说得对。
周五,我穿着新皮鞋去上班。
不是故意的,是想试试合不合脚。结果一到仓库,小王就喊:“沈哥,你今天穿皮鞋了!”
“嗯。”
“你要去相亲?”
“不是。”
“那你为什么穿皮鞋?”
“因为……脚疼。运动鞋磨脚。”
小王看了看我的运动鞋,又看了看皮鞋,一脸不信。
老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好看。”他说。
“还行。”
“走路别太快,皮鞋磨脚。”
“我知道。”
“晚上回去用湿巾擦一下,把灰擦了。”
“好。”
老刘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仓库里,穿着新皮鞋,脚下有点紧,但心里很暖。
“老扁。”
“嗯。”
“你猜我今天穿什么鞋了?”
“皮鞋。黑色。三十九码。鞋带系了两遍。”
“你怎么知道?”
“你出门的时候,脚步声变了。皮鞋的声音比运动鞋硬。频率也变了,你走路比以前慢了一点。”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
“不能。”
我笑了。
股神语录·第12章
老刘送我一双皮鞋。三百九十九块。他说这是谢礼,谢我帮他省了二十五万。我没告诉他,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一台电脑说的。说了他也不信。不如不说。
——沈临渊,第一次收到皮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