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户到四十万的那天,是个周二。
早上九点半,老扁发来一条微信:“到了。”
就两个字。没有数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
我打开券商APP,看了一眼。403,287.50。小数点后面两位都清清楚楚。
四十万。
三周前,这个数字是四万三。三周翻了将近十倍。
我站在仓库的货架中间,手里拿着一箱洗衣液,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搬货。
没有叫出来。没有傻笑。没有心跳加速。
因为老扁说过:“你到了一百万再激动。现在激动早了。”
但我心里还是痒的。像有一只小猫在挠。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王端着餐盘坐过来。
“沈哥,你今天又点酸菜鱼了?”
“嗯。”
“你最近天天吃酸菜鱼,不腻吗?”
“不腻。”
“你是不是涨工资了?”
“没有。”
“那你哪来的钱?”
“我说了,赚的。”
小王撇了撇嘴,没再问。他大概觉得我在吹牛。毕竟一个搬货的,一个月挣五千五,天天吃四十八块钱的酸菜鱼,确实不像话。
但我确实吃得起。四十万放银行,每天利息都有十几块。一顿酸菜鱼,利息就够付了。
不对。四十万不能放银行。四十万在股市里。在股市里的钱,不算钱,算筹码。
老扁说的。
下午,老刘突然走过来。
“沈临渊,晚上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请你吃饭。”
我愣住了。老刘请吃饭?他在这了八年,从来没请谁吃过饭。逢年过节发个红包,五块钱,拆成二十个,让大家抢。
“你请我吃饭?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找个人聊聊。”
“聊什么?”
“到了再说。”
老刘说完就走了,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跟着老刘的车,到了一家烧烤店。店在城中村的巷子里,门脸很小,但里面挺大。老刘显然是常客,老板一看到他就喊“老位置”。
老位置在最里面,靠墙,有一台旧空调,嗡嗡响,像老扁的风扇。
“坐。”老刘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我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墙上贴着一份菜单,手写的,字很丑。旁边挂着一串假辣椒,落了一层灰。
老刘点了两斤羊肉串,一斤牛肉串,一箱啤酒。
“你能喝多少?”他问。
“两三瓶。”
“那你今天就喝两瓶。喝完我送你回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老刘没回答,打开一瓶啤酒,倒满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沈临渊,”他放下杯子,“你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你问这个什么?”
“不什么。就是想知道。”
“为什么要知道?”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烧烤店的灯光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的,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叼着烟骂人的主管。
“因为我也炒过股。”
我愣了一下。“你炒过?”
“炒过。亏了。”
“亏了多少?”
“一套首付。”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还是2015年,”老刘说,“牛市。大家都在炒,我也跟着炒。一开始赚了,赚了不少。我觉得自己是天才,把积蓄全投进去了。然后股灾来了,连着跌停,卖都卖不出去。等我能卖的时候,钱已经没了。”
“多少?”
“二十五万。那是我攒了五年的首付。”
烧烤店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有人在喊“六六六”。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没再碰。老老实实上班,攒了几年,又凑了一套首付。但房价已经涨了,原来能买三房的,后来只能买两房。”
老刘又喝了半杯酒。
“你现在还在搬货,一个月五千五,但你能天天吃酸菜鱼,能半个月不请假,能不慌不忙地搬货。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不像是缺钱的人。”
我没说话。
“所以你账户里到底有多少钱?”老刘盯着我。
我想了想。老扁说过,不能说。但老刘不是别人。他是那个在我出门前提醒我“穿精神点”的人。
“四十万。”我说。
老刘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
“四十万?”
“四十万。”
“什么时候赚的?”
“这三周。”
“三周?从多少到四十万?”
“……四万三。”
老刘把杯子放下了。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你是不是在搞什么非法的事情?”他问。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有人帮我。”
“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老刘又沉默了。他吃完了那串羊肉,又喝了一杯酒。
“你这个朋友,靠谱吗?”
“靠谱。”
“收费吗?”
“收费。分一半利润。”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分一半?你也答应?”
“答应。因为没他帮忙的时候,我亏了十八万。”
老刘没再问了。
我们又吃了半个小时,喝了三瓶酒。我的两瓶喝完了,老刘又开了一瓶,自己喝。
“沈临渊。”
“嗯。”
“你比我强。”
“哪里强?”
“你至少还留着四十万。我当年连四十万都没见到,就没了。”
“那是因为我运气好。”
“不是运气。”老刘看着我的眼睛,“是有人帮你。我当年是靠自己。靠自己,就是靠运气。靠别人,才是靠本事。”
我愣了一下。
“你能找到靠谱的人帮你,这就是你的本事。”老刘说,“我当年找不到这样的人,所以亏了。你找到了,所以赚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老刘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电动车。”
“你喝了酒,不能骑。”
“两瓶啤酒而已。”
“交警不管你是几瓶。抓到就是酒驾。”
老刘把我塞进他的车里,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下车的时候,他从车窗里喊了一句:
“沈临渊。”
“嗯?”
“别告诉别人。包括小王。”
“我知道。”
“还有,聚会那天,穿精神点。你现在是四十万身家的人了。”
老刘说完,开车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和第一天晚上骑电动车驮着那台破电脑回家的时候一样。
“老扁。”
“嗯。”手机震了一下。
“我今天跟老刘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我有四十万。”
光标没有出现。微信里只有“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他不说出去的话,可以。”老扁终于回了。
“他不会说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亏过二十五万。他知道这个事的份量。”
老扁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了。包括你妈。”
“……我妈也不行?”
“不行。你妈会告诉你舅,你舅会告诉你表弟,你表弟会发朋友圈。然后全世界都知道了。”
我想了想。老扁说得对。我妈的嘴,确实不严。
“好。不说了。”
“再说是吧?”
“再说是小狗。”
“你不是小狗。你是小狗都不如。小狗至少不会泄密。”
我笑了。站在路灯底下,对着手机笑。路过的阿姨看了我一眼,绕开走了。
回家后,我洗了澡,躺在床上。
“老扁。”
“嗯。”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到一百万?”
“很快。”
“多快?”
“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已经不问了啊。”
“你刚才问了。”
我闭上了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四十万。
三周。
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知道。
股神语录·第11章
四十万,我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不能说不是因为怕泄密,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信。说了信的,都是亏过钱的人。亏过钱的人,不用你说,他自己就知道。
——沈临渊,在烧烤店喝了两瓶啤酒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