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团正式入京那天,京城下了半的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淋得发亮。
使团的车队从北城门入,绵延了半条街。
打头的是十八匹栗色骏马,骑手个个腰悬弯刀,马鞍上镶着北狄特有的银饰,走在雨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京城的百姓挤在路两边看热闹,有人数了数,光马车就有二十多辆,后面还跟着一队骆驼,驮着箱笼和皮货。
这么大的排场,不像是来谈边境贸易的。倒像是来示威的。
姜云谣没去看。
她在东宫后院喂锦鲤。
上次把池子填了之后,赵晏让人在原处挖了个更小的池子,只养了三条鱼。
他说“太子妃嫌吵,少养几条就是了”,然后把新池子的打理权交给了她。
她在池边蹲了一下午,把一整块豆饼掰成碎末往里扔,三条鱼撑得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她还在扔。
她在想事情。
使团入京,意味着姜如烟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动作。
上次在东宫被她怼回去之后,这位妹妹安静了好几天。
但姜云谣不信她会就此罢休!
原书里姜如烟的手段她记得很清楚:先示弱,再制造舆论,最后借刀人。上次来东宫是第一步,接下来就该第二步了。
果然,三天之内,第二步就来了。
先是青黛买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耳朵闲话。
说京里的贵妇圈子里最近都在聊新来的北狄使团,尤其是那位副使姜如烟小姐,温婉大方,知书达理,比那位嫁进东宫的太子妃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然后是德妃宫里一个小太监来送东西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告诉王德全,说姜二小姐这几天请了好几位侯府的夫人喝茶,席间话里话外都是对姐姐的“担心”。
“姐姐从小性子急,怕是容易得罪人。”
“姐姐在北狄的时候就不太懂这些规矩,到了大周也不知道适不适应。”
“我这个做妹妹的,替姐姐赔个不是。”
每一句话都在赔不是,每一句话都在捅刀子。
传到第三天,京中开始有人说,真正的和亲公主本来就是姜如烟,姜云谣是北狄王临时拿来凑数的!
姜云谣坐在镜子前,一边梳头一边听青黛说这些。
青黛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差点把手里的梳子掰断。
姜云谣倒是挺平静。
她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支最不起眼的银簪在发髻上,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
这些传言不是冲着她的名声来的。
名声这东西,她从来不在乎。
这些传言是冲着她的身份来的!
当所有人都在质疑“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和亲公主”时,下一步就是质疑“她有没有资格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姜如烟在铺路,而且铺得很好。
这天傍晚,宫里的旨意到了。
北狄使团已正式递交国书,明将在凤仪宫设宴款待使团。
皇后身子不适,由苏贵妃代为主持。
太子和太子妃务必出席!
旨意后面还带了一句贵妃的口谕,是来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加上的:“贵妃娘娘说了,太子妃是北狄人,今晚的宴会也算是娘家人团聚。娘娘请太子妃务必打扮得体些,别在娘家人面前失了礼数。”
姜云谣笑着谢了恩,转头对青黛说:“把我那件最红的裙子找出来。”
青黛愣了一下:“娘娘,您不是说不喜欢那件吗?太艳了。”
“艳了好。”姜云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起来,“越是鸿门宴,越不能穿得太素。”
她倒要看看,这对贵妃加姜如烟的姐妹组合,能在明晚的宴上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次黄昏,凤仪宫灯火通明。
贵妃这回是把场面做足了。
正殿摆了八张大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绣金线的锦缎桌围。
酒壶是银的,筷子是象牙的,连盛点心的碟子都是官窑新烧的青瓷。
北狄使团坐了东侧三桌,为首的正是北狄王的心腹大将呼延烈。
络腮胡子,豹头环眼,坐在一群文臣中间,像一堆文竹里了棵铁树。
姜如烟坐在呼延烈旁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绒花,看起来像是满殿珠光宝气里唯一一个出淤泥不染的人。
姜云谣跟着赵晏入席。
她穿了那件最红的裙子,红得像一盆炭火倒在织锦上。
配上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整个人的气势比平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赵晏坐下的时候,借着端茶的姿势偏过头,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这件不错!”
就三个字。
姜云谣端起茶杯挡住嘴角的笑意。
宴席前半程风平浪静。
歌舞轮了两轮,菜上了七八道,贵妃和使团的大臣们聊着边境贸易的闲话,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但姜云谣注意到,呼延烈喝了好几碗酒之后,眼神开始频繁地往她这边瞟。
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她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果然,歌舞一停,呼延烈站起来。
他端着酒碗,朝姜云谣拱手,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太子妃殿下,末将是粗人,说话直!今当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面,末将有一事相求!”
大殿安静下来。
“末将听闻姜云谣殿下在北狄时,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是舞艺,堪称一绝。不知殿下今晚能否赏脸,让我等北狄旧人一睹风采?”
问题一抛出来,坐在上首的苏贵妃嘴角先弯了。
她端茶的手稳得很,但姜云谣看到她无名指上的护甲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嘴角上扬压不住的得意。
这个问题是精心设计过的。
如果姜云谣跳了,她就是自降身份,从太子妃变成了给使团献舞的舞姬,明天整个京城的笑话就是她的。
如果她不跳,呼延烈就会说她不念故国情分,当众扣一顶忘本的大帽子。
进退都是坑,横竖都要丢人。而且呼延烈特意提了“北狄旧人”四个字,这是在拉阵营。
你姜云谣虽然是太子妃,但你骨子里是北狄人,北狄的老臣请你这北狄的公主跳支舞,你凭什么不跳?
姜云谣放下酒杯,正要开口。
桌子底下,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骨节分明,指腹微凉,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
赵晏一边按着她的手,一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呼延烈。
“呼延将军,”他靠在椅背上,那副病弱的姿态此刻看起来却像一把被丝绒裹着的刀,“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
“本宫的太子妃,如今是大周的人!你让大周的太子妃当众献舞,是觉得本宫脸面太小,还是觉得大周的规矩,在你北狄面前不算规矩?”
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但温度骤降。呼延烈的酒意被压醒了一半。
呼延烈虽然是个粗人,但不是蠢人。
赵晏这话帽子扣得太大,“不把大周规矩放在眼里”,这个罪名别说是他一个使臣,就是北狄王亲自来了也扛不住!
“太子殿下言重了,”呼延烈把酒碗放下来,拱手的动作比刚才恭敬了几分,“末将只是久仰太子妃殿下的才艺,并无不敬之意。”
“是吗。”
赵晏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刚才那股寒意只是所有人的错觉,“既然呼延将军想看才艺,本宫让人给你安排一场歌舞。大周的教坊司,不比北狄的差。”
他朝旁边的太监挥了挥手。
太监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就去传歌舞了。
呼延烈只好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贵妃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
姜云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按过的手背。
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指腹微凉的温度。
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捏了他手指一下。
他正在喝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
歌舞重新响起。
丝竹声掩住了所有的小动作,也掩住了对面姜如烟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姜如烟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呼延烈旁边,时不时低头抿一口茶。
但姜云谣注意到,呼延烈站起来发难的时候,姜如烟正在用帕子擦嘴角,帕子遮住了她整张脸的下半部分。
她擦了很久,久到呼延烈把话说完,久到赵晏把话怼回去。
然后她才把帕子放下来,露出一个和所有人一样的、略带惊讶的表情。
姜云谣心里冷笑。
这个妹妹,比呼延烈难对付多了。
贵妃的招数是明的,是拿茶刁难、拿话敲打。
但姜如烟的招数是暗的。
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借别人的刀。
今天这把刀是呼延烈。
呼延烈没砍中,但她不会只有一把刀!
她肯定还有别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