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光静谧,作坊内秩序井然,林牧正低头清点当月库存、核对货品数量,脚步声急促响起,林忠满脸狂喜地冲进作坊,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激动。
“林头儿!大喜!天大的喜事!”
林牧抬眸,放下手中的账本,神色从容:“何事这般慌张?”
“周大人升官了!升任顺天府通判,正六品大员!”
此话入耳,林牧指尖微顿,手中肥皂险些脱手滑落。
顺天府通判,实打实的正六品京官!
周尚文驻守宛平三年,勤政爱民、政绩卓著,再加上朝中有人斡旋铺垫,蛰伏数年,终得升迁入京。
“消息属实?”林牧沉声确认。
“千真万确!吏部公文已然送达县衙,整个衙门人人皆知,绝对不会有错!”
林牧缓缓颔首,洗净双手、整理衣袍。
于他而言,周尚文不止是顶头上司,更是他在宛平官场唯一的靠山与贵人。
靠山高升,既是喜事,亦是机遇。无论于情于理,他都必须亲自登门道贺。
返回住处,林牧换上一身整洁素净的衣衫,取出自备的贺礼——一方精致端砚,价值五两白银。
五两银子,对如今的他而言亦是不菲开销,难免心生肉疼。
但这笔花销,最值不过。
官场行走,人情为先,贵人扶摇直上,唯有真心示好、牢牢绑定,方能顺势而起、借力登高。
县衙后院早已张灯结彩、喜气融融。
宛平县大小官吏、地方乡绅、知名商贾尽数登门道贺,宾客络绎不绝、往来不息,足足聚集数十人之多。
周尚文身着崭新六品官袍,面容红润、气度不凡,正含笑与众人寒暄致意,春风得意、神采飞扬。
目光扫过人群,瞥见缓步而来的林牧,他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当即抬手拨开众人。
“林牧,你可算来了!”
林牧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诚恳:“属下恭贺大人高升,鹏程万里,前程似锦。”
“好好好!”周尚文连道三个好字,满心欢喜,顺势拉住林牧衣袖,神色骤然郑重。
“随我入书房,我有要事与你单独相商。”
二人穿过喧闹庭院,走入静谧书房,反手合上房门,隔绝所有人声喧嚣。
方才满面的喜庆笑意尽数褪去,周尚文神色严肃,目光定定看向林牧。
“林牧,我即将远赴京城赴任。临行之前,我有一桩机缘,想要问你一句心意。”
“大人但讲无妨。”
“你在宛平任职勤勉、行事稳妥、心智过人,我已然看在眼里。此番入京,我打算举荐你前往顺天府任职,你可愿意?”
轰的一声!
林牧心头骤然一震,腔猛地跳动。
顺天府,京城腹地,大明朝权力最核心的腹地!
一旦踏入京城衙门,便是彻底脱离县城微末格局,真正踏入朝堂视野、靠近权力中心!
狂喜转瞬过后,林牧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牢中的沈若兰。
他微微蹙眉,轻声询问:“大人,若我入京,沈姑娘身在宛平牢狱……”
“你无需担忧。”周尚文果断摆手,语气笃定。
“我会亲自嘱托下一任知县,好生照看沈若兰,保她在牢中安稳无虞、不受半分苦楚。”
后顾之忧尽数解除。
林牧沉思片刻,郑重躬身行礼:“属下多谢大人提携再造之恩!”
见他应允,周尚文满脸欣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已为你谋得一席空缺——顺天府吏目,从九品官职。”
“执掌京城治安巡查、刑名案件,职位虽低,却是京官正统,前景广阔。”
“我已与顺天府尹赵大人举荐你的才,赵大人应允半月之后亲自见你。届时,你随我一同入京赴任。”
“属下铭记大人恩情!”林牧诚心道谢。
走出县衙,午后微风拂面,林牧独自走在街头,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入京,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亦是步步致命的险途。
京城水深万丈,权贵林立、派系交错,机暗藏,凶险远超宛平十倍百倍。
但他别无退路!
固守宛平,终其一生,顶多熬个小小典狱长,困死微末底层,永无出头之。
唯有入京,方能登高望远、步步攀升,真正拥有立足朝堂、与人博弈的资本!
更重要的是——权倾朝野的刘瑾,盘踞京城!
想要搜集罪证、掀翻朝堂巨网、为沈家翻案,唯有入京,方能伺机而动!
心绪落定,林牧转身折返牢狱。
囚牢静谧,灯火幽幽,沈若兰正端坐桌前静心练字,听闻熟悉的脚步声,她缓缓抬眸。
“今想学什么字?”
看着少女安然温婉的模样,林牧蹲在牢门之外,轻声开口。
“今不学字。”
他沉默片刻,字字清晰:“我要走了。”
沈若兰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柔光微滞。
“去往何处?”
“顺天府。周大人举荐我出任顺天府吏目,赴京任职。”
这一次,沈若兰沉默了许久。
她垂眸望着纸上工整的字迹,长睫轻颤,不言不语,安静得让人心疼。
狭小囚牢寂静无声,唯有油灯芯火微微跳动,衬得氛围温柔又酸涩。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嗓音轻柔平淡:“何时动身?”
“半月之后。”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少女低头,轻声追问一句藏在心底的话:“那你……还会回来吗?”
林牧目光温柔坚定,直视着她:“你在宛平,我必然会回来。”
沈若兰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又悄然收敛,掩去所有心绪。
“你去吧。”
她声音很轻,却格外通透懂事。
“困在这小小县城牢狱,做一介卑微牢头,终究难成大事。你去京城,才有真正的前路。”
林牧凝望着她澄澈的眼眸,郑重许诺:“待我在京城站稳脚跟,第一件事,便是回来接你出去。”
沈若兰抬眸,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细碎星光:“此话当真?”
“算数,句句作数。”
少女轻轻点头,重新低头落墨,语气轻柔:“那你走吧,我还要练字。”
“今练什么?”
笔尖微顿,少女脸颊悄然染上绯红,未曾抬头,声若蚊呐:“练你的名字。”
林牧微微一怔,心头暖意翻涌。
他缓缓起身,转身离去。
踏出牢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少女端坐案前,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描摹着他的姓名。
林牧伫立院中静立片刻,压下心中不舍,转身去往肥皂作坊。
作坊之内热气蒸腾,刘四正专注搅拌皂液,勤恳劳作。
见林牧前来,他立刻放下手中器具,恭敬行礼:“大人。”
“刘四,我即将远赴顺天府任职。”
刘四闻言一愣,随即连忙躬身道贺:“恭喜大人高升!前程万里!”
“作坊后续事务,便交由你与老张头共同打理。”林牧神色郑重,细细嘱托。
“账目由老张头定期整理,送往顺天府交于我查验。配方规矩,你素来知晓,切记严守底线、不可外泄。”
刘四神色肃穆,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属下誓死严守秘方,绝不敢有半分泄露!”
“你虽身在囚牢,但勤恳能、心性踏实。”
林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好好做事、安分守己。待我在京城站稳脚跟,我必竭尽全力,为你报请减刑。”
此话入耳,刘四瞬间红了眼眶,再也抑制不住心绪,扑通一声跪地叩拜,声音哽咽。
“大人!您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
“快快起身。”林牧俯身将他扶起。
“好好做事,莫让我失望。”
“属下定不负大人厚望!”
接下来的半月时光,林牧夜忙碌,逐一交接牢狱与作坊所有事务。
新任宛平典狱长马大人,是周尚文亲自举荐之人,年约四十,性情敦厚、本分踏实。
林牧将牢狱囚犯名册、狱卒值守规制、作坊收支明细,以及沈若兰需格外照看的嘱托,一一细致交代清楚。
马典狱长尽数牢记于心,拍承诺,必定妥善照拂、绝不怠慢。
诸事安顿妥当,林牧再度去往女囚牢房,做最后的道别。
“新任马典狱长品性端正、为人忠厚,我已再三嘱托,他会好好照看你,无人敢欺。”
“嗯。”沈若兰轻轻应声。
“后你娘亲的家书,我会让人转递京城,再逐一转述于你。你父亲的案情,我亦不会中断探查,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
沈若兰缓缓抬眸,眼底满是担忧,轻声叮嘱。
“林牧,到了京城,务必万般小心。”
“京城权贵遍地、官场复杂,暗流汹涌、步步凶险。你只是小小从九品微官,切记谨言慎行,万万不可随意与人结怨。”
看着她絮絮叨叨、满心牵挂的模样,林牧唇角微扬,温柔轻笑。
“何时变得这般啰嗦了?”
沈若兰嗔怪地瞪他一眼,语气真挚:“我只是为你安危着想。”
“我知晓。”
四目相对,静默无言,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眼底。
良久,沈若兰低下头,轻声催促:“走吧,莫要耽搁了。”
林牧缓缓起身,转身离去。
就在他踏出牢门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少女轻柔的呼唤。
“林牧。”
他脚步一顿,蓦然回头。
沈若兰垂首低眉,脸颊绯红,耳尽染春色,声音轻细如风,却字字清晰入耳。
“我等你回来。”
烛火温柔,映着少女温婉清丽的侧脸,柔和得让人心头发软。
林牧凝眸凝望,心底暖意滚烫,郑重应声。
“好。”
他转身大步走出牢房,再也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