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迈腾驶出茶馆门口的小巷,拐上主路。车灯照亮了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他习惯性地把方向盘往老城区的方向打,然后忽然踩了刹车。
老城区。出租屋。他昨天已经把房子退了,苏瑶的东西寄到了公司,押金转给了房东。现在那个被砸烂的红木柜子、被老鼠啃烂的LV纸袋、还有那张他和苏瑶吵过无数次架的旧沙发,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没有家。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几秒。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出租屋就是家,再破也是家。但现在出租屋没了,林婉的别墅是他待了两天的地方,红姐的汽修厂是他打过地铺的地方,云顶天宫的套房是他左拥右抱过的地方。这些地方都跟他有关,但没有一个是他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前面那个“1”还在——林婉转给他的一千万,除了之前盛恒地产花掉的两千多万,这笔现金他还没动过。买房子。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以前他连房租都要算着交,现在他能全款买一套房,还能剩下大半。
但今晚不行。现在快十点了,售楼处早关了门,中介也下了班。今晚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想了想,给林婉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林婉秒回:“没有。在看锦悦府的方案。怎么了?”
“没事。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你也是。”
他没告诉林婉自己没地方住。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他今晚无处可去,一定会让他去别墅。但他已经在她的别墅里住了两天,再住下去,不是同居,是依赖。而他不想依赖任何人——至少不是在没有自己的房子之前。
他又翻到红姐的微信:“汽修厂今晚有空房间吗?”
红姐回得比林婉还快:“楼上客房一直给你留着。怎么了?被林总赶出来了?”
“没。我把出租屋退了,今晚没地方去。去你那边住一晚,明天去看房。”
“来吧。正好,阿虎在街上买了烧烤,还剩半斤猪蹄。”
陈默看着“猪蹄”两个字,笑了一下。红姐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只是告诉他有什么。有房间,有猪蹄,有啤酒。这种回答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发动引擎,朝城南方向驶去。
汽修厂的卷帘门关了一半,车间里只亮着一盏光灯。陈默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面钻进去,机油味扑面而来,混着烧烤和啤酒的味道。红姐坐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右肩的绷带换过了,比下午在盛恒会议室时薄了一层。茶几上摊着几串烤韭菜和一个油纸包,旁边搁着两瓶没开的啤酒。
“来了?”红姐没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的油纸包,“猪蹄还热着。阿虎说这家烤得比老张的还糯。”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油纸包。猪蹄烤得皮脆肉糯,孜然和辣椒面的比例刚刚好。他咬了一口,然后把啤酒瓶盖在茶几角上一磕,瓶盖弹飞,泡沫涌出来沾了他一手。
“你现在也是身家千万的人了,开啤酒还用手。”红姐拿起另一瓶啤酒,同样在茶几角上一磕,瓶盖应声而飞。
“习惯了。”陈默灌了一口啤酒,靠在沙发上,“出租屋退了。昨天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除了那个金箱子和几件衣服,没什么值得带走的。住了三年,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红姐没有接话。她知道陈默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事实。她只是把茶几上的烤韭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明天去看房。你这边汽修厂附近有没有新楼盘?或者二手也行,精装修,拎包入住那种。贵点没关系,环境要好。”
红姐想了想:“附近没有。但锦悦府旁边有个新开的楼盘,叫什么‘锦悦府二期’。跟锦悦府同一个开发商,户型偏大,精装修,单价应该不低。你不是刚盛恒吗,问问林婉,说不定她认识那个开发商,能给你拿个内部价。”
陈默放下啤酒瓶,拿起手机给林婉发了条微信:“锦悦府二期你认识开发商吗?想买套房。”
林婉大概正在看手机,秒回了三个字:“认识。明天帮你问。”
“谢了。”
“不用谢。买大一点,以后我有地方住。”
陈默看着最后那句,愣了一下。红姐歪过头瞟了一眼屏幕,然后哼了一声,没有评论,只是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
“你跟她发展到哪步了?”红姐放下酒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拿起猪蹄又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明天先看房。红棉物业的事还得盯,锦悦府业委会筹备会下周开,张彪不会善罢甘休。”
“默哥,你别转移话题。”红姐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我问的又不是明天的事。”
陈默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很诚实的话:“你们,谁都别想跑。”
红姐愣了一下,然后把嘴里那没点燃的烟摘下来,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来回弹跳,惊起了外面一只趴在卷帘门上打盹的猫。
“行。你真行。”她笑够了,把烟扔在茶几上,“别人说这话我当他放屁。你说这话——我信。毕竟你一个人打了三十个,两个,也不算贪。”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红姐自已住的隔间里翻了两下,找出一把钥匙扔给陈默:“二楼右手第一间。床单是新换的,热水器有点毛病,往左边拧三圈才能出热水。明天看房之前叫我,跟你一起去。”
陈默接住钥匙,点了点头。红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默。”
“嗯?”
“以前我每天晚上疼醒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明天怎么跟对家抢地盘,怎么让手下兄弟吃饱饭。现在不用想这些了——全被你安排好了。安保公司,物业公司,锦悦府,以后还有几十个楼盘。这些事,你一个人全想好了。”
她顿了顿,眼角那颗泪痣在光灯下微微一颤。
“你买房子是好事。但以后不管你在哪里买房子,汽修厂楼上这间客房,永远给你留着。”
陈默没有说话。红姐推开门,脚步声沿着铁质楼梯一步一步往楼上去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然后站起来,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右手第一间房。钥匙进去,门开了。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旧书桌。床单是深灰色的,洗得净净,枕头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红花油——红姐大概是怕他打架受伤。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绿萝,在水里生了,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婉又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帮你在锦悦府二期定了三个户型,上午十点,售楼处。我陪你去。”
他回了两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幅水墨画。这是他在这个城市拥有的第一间不用交租金的房间。明天,他会有自己的房子。后天,红棉物业会拿下第一个楼盘。三个月后,他要在铁骨境迎战那个姓司徒的。但今晚,他就只是躺在红姐汽修厂楼上的客房里,半夜趁着夜色从一楼悄悄窜上来一个奇怪的“猫”在客房里叫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才慢慢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