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上只有几行字,笔迹一如她本人,净利落:
“张建国:
这些东西,现在交给你处理。旧楼已出售,后续租赁由东华旧改接手。地下仓库里,有一些我父母留下的旧物,如果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不要的就扔了吧。
钥匙附上。
祝你前程似锦。
王秀芬”
钥匙串上,缺了那把最旧的、齿纹都快磨平的。她留给了自己,还是扔了?张建国不知道。他只知道,王秀芬真的走了,净净,彻彻底底。她卖掉了祖产,切断了过去,把所有可能引起或念想的“尾巴”,都甩给了他这个“最后联系人”。
而他,现在坐在即将失掉的职位上,捧着这些他曾经可能很想要、但现在只觉得无比烫手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王秀芬在民政局门口说的话:“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的独木桥,他走不上去。而他的阳关道,此刻看来,已经塌方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妈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国啊!出事了!老孙他们被抓了!还有管委会的老周,也被纪委叫去谈话了!听说……听说都是因为商贸城那个王什么芬的事!儿子,那王秀芬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不是……是不是被她给坑了啊?!”
张建国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尖锐的哭喊,看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天色,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轻轻挂断了电话。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06
张建国最终没能保住副队长的位置。公示期最后一天被纪检约谈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系统。虽然最终调查结论是“相关问题线索需进一步核实,公示暂缓”,但这“暂缓”和约谈本身,已经足够致命。一周后,局里下发内部通知,综合执法大队副队长人选将重新考察。
他被调离了原岗位,安排去了一个清水衙门的档案室,负责整理陈年档案。这个调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
张建国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每天准时上下班,坐在堆满灰尘的档案柜中间,机械地翻阅那些泛黄的纸张。同事们的议论、同情或讥讽,他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直到一个月后,他在一份十年前的旧城改造备案文件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秀芬。
文件是一份商户协调会议纪要,附有参会人员名单。王秀芬的名字赫然在列,身份标注是“东华商贸城(筹备期)原地块产权代表之一”。会议内容是关于原地块上几户“钉子户”的补偿协商。纪要里简短地记录了她的发言:“我的诉求很简单,补偿款按市价,另外,老孙家的那个水果摊位置,以后必须给我留着,那是我家租户,合同还有三年。”
张建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动弹。十年前,王秀芬就已经是原地块产权代表了?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她整天忙着夜市摆摊,从未提过这些。
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王秀芬偶尔会消失一两天,说是去“处理老家的事”。他从未深究,以为只是城中村那些鸡毛蒜皮的租赁。现在想来,她说的“老家的事”,会不会就是和东华商贸城筹备有关的这些“产权代表”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