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本《金溪不向西》真的绝绝子!木生丁火的历史古代文笔一流,管臻的人设太圈粉了,作者是木生丁火,小说处于连载状态中,目前已经写了114139字的内容,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千万不要错过这部精彩作品。
金溪不向西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叶祖洽带管臻上了道峰山。
道峰山在归化县东边,比猫儿山高一截。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像一在天上的柱子,柱子上头看不见。当地人说到道峰山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因为上山的路虽然陡但还能走,下山时腿一软就容易踩空。
管臻跟在叶祖洽后面,踩着碎石路往上爬。他体力不算差,大学时跑过两次半马,但和叶祖洽比就差远了。那少年在山路上走得像山羊,蹦蹦跳跳地往上窜,走一段就停下来等管臻,脸上笑嘻嘻的,一点看不出累。
“管兄,歇一歇?”
“不……不用……”
“你脸都白了。”
“那是……晒的。”
叶祖洽也不戳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腰间解下竹筒递给管臻。管臻接过水喝了几口,顺过气来,才抬头看山。
道峰山的植被和猫儿山不同。猫儿山多竹,满山遍野的毛竹,风一吹满山沙沙响。道峰山多松,老松树盘错节地长在岩石缝里,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山道两旁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厚得像绿色的绒毯。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混着山泉的湿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这山上有人住?”管臻问。
“有啊。半山腰有个龙泉岩,住着一个老翁。不过他不常下山,我上次见他还是去年。”叶祖洽顿了顿,”你问这做什么?”
“随便问问。”
他们继续往上走。大约又爬了两刻钟,山路忽然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靠山的一面是岩壁,岩壁上有一个浅浅的石洞——那就是龙泉岩。洞口架着几木柱,挂着竹帘,帘子半卷,露出洞里的石桌石凳。平台上有一棵老松,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管臻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归化县的全貌尽收眼底——金溪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从山脚穿过去,两岸的稻田一块深一块浅地铺开,叶家的院子小得像一粒芝麻。他忽然有点恍惚,那种感觉就像在飞机上俯瞰地面,但飞机不存在于嘉祐七年。
叶祖洽在松树下坐下来,掏出怀里的书开始读。管臻也在他旁边坐下,没有书,就望着山下的风景发呆。
两个人坐了很久。叶祖洽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和松涛的声音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书响哪是风响。
“祖洽。”管臻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考科举?”
叶祖洽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地说:”想过。但没用。”
“为什么没用?”
“归化这样的地方,多少年才出一个进士?上一科整个邵武军只中了一个,还是南剑州的。我没有好老师,也没有盘缠去建州读书,在猫儿山下把这几本书翻烂了,跟进士也是隔着一座道峰山。”
管臻沉默了。
他知道叶祖洽说的是实话。北宋虽然号称”取士不问家世”,但那只是相对隋唐而言。对于归化这种偏远的山区小县来说,一个农家子弟想要鲤鱼跳龙门,面临的不仅是知识的壁垒,还有信息、人脉、经济条件的全面劣势。叶祖洽聪明、用功,但在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同年切磋、没有科举参考资料的情况下,他的聪明和用功很可能只是竹篮打水。
管臻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他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室友的家庭条件很差,但他很用功,每天泡图书馆,最后考上了研究生。那室友有一次喝醉了跟他说,他之所以这么拼命,是因为他妈在家里种地供他上学,他如果考不上就会”回去种地”。回去了,一辈子就在黄土里刨食,他妈受的苦就白受了。
叶祖洽大概也是这个心情。
“祖洽,”管臻说,”你不考科举,你娘就更没指望了。”
叶祖洽没说话。他手里的书翻到的那一页,管臻瞄了一眼——《春秋公羊传注疏》。这小子是真的在读书,不是装样子。
管臻继续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一个人,出身寒门,家里三代种地。他小时候没钱读书,就在学堂外面偷听,先生发现之后让他免费旁听。后来他考中进士,做到了中书舍人。”
“谁?”
“欧阳修。”
叶祖洽的表情变了。欧阳修是当时文坛的顶流,叶祖洽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管臻的这个”故事”是从历史课本上看来的,但在叶祖洽听来,这是一个出身和他极其相似的人逆袭成功的真实先例——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农家子弟也可以考进大宋的权力中心。
“欧阳修也是寒门?他不是庐陵人吗?”
“是庐陵人。但他家不富。”
叶祖洽把书合上,低头看着书皮,指腹在封面的边角上磨来磨去。管臻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在做什么——他在用一个真实案例说服自己。
“管兄,”叶祖洽抬起头,”你说一个人要读书读到什么程度,才能去考试?”
“这个你想听实话还是好听的?”
“实话。”
“你现在的水平,考不上一甲。但三甲是可以的。差的是系统的经义和策论,还有——很多人考上进士不是因为书读得最好,而是因为押中了题。”
“押题?”叶祖洽瞪大了眼睛。
管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现代考试学里的”押题”概念,和宋代的科举备考之间是有微妙差别的。宋代考生当然也会揣摩出题人的喜好,但那叫”揣摩上意”或者”观风望气”,跟现代人用大数据逆推出题规律不是一回事。
他赶紧纠正:”我的意思是,要知道主考官喜欢什么样的文章。欧阳修推崇平易朴实的文风,如果你遇到他主考的场次,就不要写得过于华丽。”
叶祖洽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建议很实用。他低头想了想,忽然问:”管兄,你既然说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为什么你对科举知道这么多?”
管臻心里一紧。
完了。他又踩到地雷了。一个自称游学被劫匪抢了的书生,在归化住了没几天,不仅懂焯水、懂腌萝卜、懂酿米酒,现在又开始指点科举。这已经不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能解释的了。
他决定用一个更安全的回答。
“我家里有人考过。”
“哦。令尊是——”
“家父不在了。”管臻抢答。这是真话,他父亲确实去世了,不过是在现代。但在叶祖洽听来,这个回答足以让他不再追问——一个失去父亲的游子,提起这个话题难免伤感,再问就是不礼貌了。
果然,叶祖洽”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两个人继续在龙泉岩前坐着。松涛一阵接一阵,山下的金溪像一条金色的线在田野间蜿蜒。管臻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用一个历史人物的真实人生,在一个少年心里种了一颗种子。
叶祖洽在历史书上的位置,管臻是知道的。历史记载,叶祖洽最终考中进士,授大理评事,历任多地知州,以清廉著称。但这个”最终”是什么时候、经历了什么曲折、吃了多少苦,管臻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如果没有起到正面作用,至少不会有坏处——因为他没有编织谎言,他只是提前告诉了叶祖洽他能做到。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未来人的视角,试图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蝴蝶效应。他只知道,看着叶祖洽重新打开书、比刚才更加专注地阅读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松针簌簌地落在石桌上,落在叶祖洽的书页上,落在管臻的肩上。管臻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压低了,山腰的雾气正在往上升。
“要下雨了。”他说。
叶祖洽抬头看了看,点头:”管兄,你今天第三次说对了。”
“前面两次是什么?”
“焯水和科举。”
两个人又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很远,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山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云雾里。
管臻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松针,和叶祖洽一起下山。走到山道转弯处,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龙泉岩——那个浅浅的石洞,那棵老松,那些石桌石凳。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头。也许是因为这个下午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点。
下山的路果然比上山难走。他没踩稳,崴了一下脚,叶祖洽一把扶住他,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书生。管臻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站稳了继续走。
回到山脚时,雨果然下来了。不算大,是那种绵密的秋雨,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像有人在用食指轻轻地点。管臻加快了脚步,叶母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顶斗笠。
管臻接过斗笠时,掌心的伤口蹭到了叶母的手指。叶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