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姜云谣站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名册。
她从早上站到现在,把名册翻了好几遍,外祖父的名字旁边那个朱砂圈褪了色但还看得出是红的。
门被推开。
赵晏走进来,朝服还没换,领口的盘扣解了一颗。
他在书桌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姜云谣看着他。
“早朝上议的是旧部的事。”
“议了。呼延烈当朝弹劾,说你是北狄余孽之主,要求彻查!
贵妃帮腔,说旧部不打北狄直奔京城,是你暗中联络。”
“你怎么说的。”
赵晏放下茶杯。
“我说有人向旧部传递了你的身份,粮草也是有人提前备好的。我在查。查到了会禀明陛下。”
姜云谣沉默了一会儿。
向旧部传递她身份的人,她心里有数。
姜如烟上次来东宫时专门提到旧部的事,虽然上次没直接说破,但那些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知道旧部,也知道旧部和姜云谣母亲的关系。
而且她临走前说的那句“你以为大婚那晚是你赢了”,分明在说她很早就在布局。
“你能查到证据吗。”
“已经查到了。”
赵晏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暗卫截获的……
姜如烟写给苏衍的信,落款用的是你的名字,但笔迹是她的。信上说你在东宫处境艰难,请旧部南下相助。”
姜云谣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落款处确实写着她的名字,但那一笔一划和姜如烟在东宫留下拜帖上的字迹是一样的。
她把信叠好放回桌上。
“这封信交给陛下就够了。”
“不够。”
赵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信只能证明旧部是被骗来的,不能证明姜如烟布这个局的全部目的。
她的目的不只是让你通敌,是要让你在大理寺被当场抓获!
旧部今天已经过了蓟州,再往前走就是京城。所以她下一步一定会引你去见苏衍!”
“那我去见。”
赵晏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去见。她不是要人赃俱获吗,那就让她抓个活的。但我见苏衍的时候,身边带着暗卫,带着大理寺的人!
她的局是让我通敌,那我就在大理寺眼皮子底下见旧部。她收网的时候发现网里不是只有我一个,还有她自己的人。”
赵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想的。”
“你在朝堂上跟呼延烈吵架的时候,我在偏院看名册。你走之前说我不了解情况就冲进去会死,现在你把情况全告诉我了。
信我看过了,名册我看过了,苏衍不是来害我的,姜如烟的局我也看懂了。既然看懂了,我就可以出手了。”
赵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是在通知我,还是在跟我商量。”
“商量。”她抬头看他,“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去。”
赵晏沉默了。
窗外头已经升到正中央,青石板上的光影缩成一团。
他的手从书桌上拿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去吧。但暗卫必须全程跟着。苏衍碰你一头发,我就把他剩下的旧部全送回极北。”
姜云谣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东宫偏门。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行字:苏将军恭候少主!
字迹和姜如烟那封信上的落款笔迹一模一样。
姜云谣把纸条放在桌上。
苏衍还不知道,他等的人不是她,是姜如烟设好的圈套。
她也是,但圈套里的人不一定就是猎物!
谁设的圈套谁收网,收网的人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姜云谣把名册塞进袖子里,匕首进腰间。
青黛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这些东西,手指在围裙上绞得发白。
“娘娘,让奴婢跟您一起去。”
“你留在东宫。”姜云谣把外衣系好,遮住腰间的匕首,“太子回来之前,谁来都不许开门,姜如烟的人不行,贵妃的人也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
姜云谣拉开房门,偏院侍卫果然加了双岗,两个带刀侍卫守在门口,看到她出来便伸手拦住。
姜云谣亮出赵晏的令牌,那是昨晚他临走前放在她桌上的。
“殿下有令,我今出东宫,暗卫随行,不得阻拦。”
侍卫犹豫了一瞬,让开了。
东宫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没有东宫标记。
驾车的不是王德全,是一个穿深色劲装的中年男人,独眼,腰间佩刀。
是裴叔。
暗卫首领亲自驾车,姜云谣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她上了车,裴叔放下车帘,马鞭一甩,马车往城门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宫里。
赵晏刚从御书房出来,被苏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拦住了。
“殿下,贵妃娘娘在偏殿等您,有要事相商。”
“本宫还有事。”
“娘娘说了,与太子妃有关。”
赵晏停下脚步。
他看了眼偏殿的方向,又看了眼东边刚升起来的头。
姜云谣已经出东宫了,暗卫随行,裴叔驾车。
城北三十里外是苏衍的驻地。
他算过时间,从现在到出城,一盏茶的工夫。
贵妃这时候拦他,不是巧合。
他跟着太监往偏殿走。
偏殿里贵妃正端着一盏茶,看到赵晏进来也不起身,只是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今气色不错。本宫听说太子妃出东宫了,可是有急事?”
“母妃有话直说。”
贵妃放下茶盏,也不绕弯子了。
“北狄旧部南下,朝堂上下都在看着东宫。呼延烈递了折劾,御史台也跟了风。
殿下在朝堂上怎么护太子妃本宫不管,但现在大理寺得了消息!
太子妃今出城,去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旧部首领苏衍!
大理寺的人已经去请她了,请她到堂说明与旧部的关系,不是抓捕,只是传唤。
只要查清没有通敌,她自然能回东宫。
但如果她抵抗传唤,或者旧部当场动手,那就不是大理寺能兜得住的了。
本宫跟殿下说这些,是看在殿下这些年不容易的份上,给她留一条体面的路。”
赵晏看着贵妃,沉默了好一会儿。
“母妃说的体面,是让她乖乖去大理寺受审,让满朝文武看着太子妃被当成通敌嫌犯,然后东宫的脸面、我的脸面全都不要了……这叫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