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个月时间,赵德胜过得如坐针毡、夜夜难安。
曾经整个宛平县牢房,他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所有狱卒、杂役、犯人,无人敢违逆他半分。可自从林小七横空出世之后,一切都变了。
县太爷周尚文对林牧愈发器重信任,查案、巡查、核实狱情,第一件事便是传唤林牧问询。风头、信任、器重,尽数被这个底层牢头抢走。
牢房上下更是人心浮动、见风使舵。
往见到他毕恭毕敬、俯首帖耳的狱卒,如今只剩表面客套,眼底那份深蒂固的畏惧早已荡然无存。就连他安多年的眼线,也再也探听不到林小七的半点把柄。
只因那少年行事滴水不漏、沉稳得可怕。
赵德胜心里无比清楚。
再这样耗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这个堂堂典狱长,就会彻底沦为形同虚设的摆设。
他必须翻盘,必须把林小七彻底踩死,永绝后患!
这天午后,头毒辣。
赵德胜特意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衣,将沉甸甸的五十两白银贴身揣好,压下满心戾气,独自一人匆匆赶往顺天府。
他不敢走正门招摇,特意绕到冷清后街,钻进一间隐蔽静谧的茶楼。
二楼最深处的雅间里,早已有人静静等候。
男子三十出头,面容白净斯文,一身石青色官袍,头戴规整网巾,看着宛若温润读书人。可那双狭长眼眸深处,藏着看透官场的精明、算计与阴冷,绝非善类。
正是刑部主事——孙敬。
手握刑部实权,分管京畿狱案,权势远非小小典狱长能比。
赵德胜进门瞬间立刻堆起谦卑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孙大人,属下冒昧登门,劳您久等了。”
孙敬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漠疏离,带着上位者的俯视感:“有事直说。”
赵德胜不敢拖沓,小心翼翼将沉甸甸的银包推到桌前,白银碰撞的闷响清脆入耳。他压低声音,语气藏着浓浓的阴狠。
“孙大人,宛平县牢房有个底层牢头,名叫林小七,屡次与我作对,恃宠骄纵、不知天高地厚。”
“今登门,恳请孙大人出手,从刑部递下公文,直接办了这小子,帮我除此心腹大患!”
孙敬目光淡淡扫过银包,丝毫没有动容,抬手端起青瓷茶杯,浅抿一口。
“区区一个无名小牢头,也值得你专程跑一趟、送来重金?你自己处置便是。”
赵德胜额头瞬间渗出细汗,咬牙沉声道:“孙大人,这小子不一般,邪门得很!”
“此前县衙石狮无故开裂,他提前预知;县太爷束手无策的失窃大案,他轻松侦破。”
“如今更是纠缠关押在狱的沈清之女,每独处、学字闲谈,鬼知道他们在暗中密谋什么!”
当“沈清”二字落入耳中,孙敬端杯的手指骤然一顿。
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赵德胜。
“你说,获罪户部郎中沈清的女儿,关在你的牢中?”
“正是,已经关押一月有余。”
“有人频繁与她私下接触?”
“就是这个林小七,前去独处,名义上学字,实则形迹可疑。”
孙敬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清一案,是他亲自督办、全程紧盯的钦定案子。
他身在台前,实则是替朝中阉党大佬盯着此案。上头的意思很明确:压住冤案、不许翻案,将沈家彻底钉死。
既不能让沈清死在狱中惹出风波,也绝不能让沈家后人串联外界、伺机翻案。
可如今,一个底层无名牢头,竟然敢私自接近沈若兰,暗中接触罪臣家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狱卒争斗,而是触碰了朝堂博弈的底线。
“林小七,底细家世,你查清楚了?”孙敬沉声问道。
“查得清清楚楚!”赵德胜连忙回话,“无依无靠、父母双亡,无师门、无亲友、无官场背景,纯粹底层草,一无所有。”
孙敬闻言,骤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无背景、不识字、一无所有的底层贱民,能预知异象、破解悬案、接近罪臣之女还不露破绽?”
“赵德胜,你是当本官愚钝可欺?”
赵德胜后背瞬间湿透,慌忙低头:“大人!属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孙敬眼神骤然阴冷,字字冰冷,“此人背后,定然藏着高人指点,有人暗中布局。”
“你回去,彻查林小七的所有行踪、所有接触之人,挖出他背后的靠山。查到真相,再来寻我。”
说完,孙敬看都没看桌上的重金,起身拂袖离去。
五十两白银静静摆在桌上,无人问津。
赵德胜僵在雅间之内,脸上横肉不停抽搐,心底又怒又惧。
他查了整整半个月!
林小七每两点一线,牢房、县衙,安分得过分。学字、做工、做事,不嫖不赌、不喝酒不结友,活得比苦行僧还要自律。
越是净,越是诡异!
赵德胜咬牙将银子揣回怀中,阴沉着脸走出茶楼,心中意愈发浓烈。
两天之后。
一封来自刑部的正式公文,直达宛平县衙。
公文内容简短,却分量极重:沈若兰涉案重大,恐有串供翻案嫌疑,着令宛平县牢升级严管、单独监押、禁止探视、禁止私语、禁止一切外人接触,全程由典狱长赵德胜亲自监管。
一纸公文,直接锁死了沈若兰所有自由。
县太爷周尚文看完公文,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
他混迹官场多年,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其中猫腻。
沈若兰只是罪臣家眷,并非重犯,无任何串供实证。刑部突然跨级施压、小题大做,本不合规矩。
这本不是冲着犯人来的。
是冲着接触沈若兰的林小七来的。
周尚文思虑良久,最终让人传唤林牧入书房。
他将刑部公文递到林牧眼前,坦然道:“公文在此,刑部施压,本官不能公然违抗。”
“但此事蹊跷突兀,内里必然藏着风波。”
林牧一目十行看完公文,神色平静,心底却瞬间了然。
赵德胜,请动了刑部的靠山。
这已经不是牢房内部的私怨争斗,是官场层级的正式打压。
对方手握刑部权柄,级别远在七品知县之上。
“县太爷打算如何处置?”林牧抬头问道。
周尚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先拖。能拖一,便是一生机。”
林牧心底微微松气。
周尚文愿意拖,便是变相保他、保沈若兰。
这个靠山,有情义、有底线,值得信任。
可他也无比清醒。
周尚文只是七品县令,权限低微,本扛不住刑部的持续施压。
最多拖延十半月,一旦上头加急催促,周尚文别无选择,只能依规行事。
届时,沈若兰彻底落入赵德胜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从县衙走出,林牧没有立刻返回牢房。
他拐入后街,走进一间昏暗老旧的小酒馆。
酒馆角落的破败桌前,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趴着打盹,满身尘土,看着落魄至极。
无人知晓,此人曾经是顺天府资深捕快,办案无数、人脉遍布官场三教九流,只因得罪权贵被革职除名,才落得乞讨度。
他是林牧蛰伏数月,悄悄布下的一枚关键暗棋。
林牧轻轻敲了敲桌面。
“张哥,醒了。”
乞丐缓缓抬头,浑浊的双眼睁开瞬间,掠过一抹锐利精光,转瞬又恢复落魄模样。
“林小七,今找我,又是查官场大人物?”
“刑部主事,孙敬。”林牧语气低沉,“我要他的底细、人脉、把柄、所有来路。”
张哥眼神一凝:“刑部在职主事,价钱很高。”
“五两银子。”林牧直接敲定,掏出三两白银放在桌上,“先付三成定金,事成之后,补齐尾款。”
张哥利落收银,咧嘴一笑:“三之后,此地回话,保你知晓一切隐秘。”
林牧点头,转身离去。
他很清楚。
想要破局,双线必须同时推进。
对外,查清孙敬的底牌,摸清敌人后台;对内,必须彻底扳倒赵德胜,拔除眼前最大威胁。
而扳倒赵德胜的致命铁证,他早已锁定。
老狱卒,李福来,老李头。
去年秋天,被赵德胜当众私刑殴打,重伤不治,对外谎称病死。
此事,是赵德胜这辈子洗不掉的人命债!
天色彻底暗沉,夜幕笼罩整座牢房。
赵德胜的屋内烛火摇曳,他手中捏着孙敬派人秘密送来的短笺。
纸上只有冰冷一行字:十之内,彻底了结沈若兰之事,肃清隐患。
赵德胜看完,点火将信纸燃成灰烬。
他立在窗前,望着沉沉黑夜,眼底意沸腾。
他立刻传唤心腹狱卒,冷声下令:“全程盯死林小七!他去哪、见谁、做什么,一丝一毫,全部记下来!”
心腹领命,匆匆退去。
赵德胜望着牢房方向,咬牙低吼。
“林小七,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活!”
同一时刻,林牧静躺在稻草铺之上,双目澄澈,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断复盘老李头的所有信息。
李福来,家住宛平南街,家中遗孀王氏,年过五十。两个儿子,远在通州、京城做工,家中只剩老妇一人。
去年秋,老李头只因无意中撞见赵德胜收受贿赂、私放重犯,被赵德胜寻故杖责二十。
看似寻常刑罚,实则下手极狠,当场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老张头亲眼目睹全程。
所谓病死,纯属谎言。
是重伤不治、感染身亡!
这是命案!
是足以直接废掉赵德胜典狱长职位、打入大牢的致命重罪!
林牧缓缓睁眼,黑暗中,眸光锐利如锋。
明,他便亲自去找王氏。
拿到遗属证词、核实人证细节。
三之内,他要亲手将赵德胜,彻底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