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阴冷,不见天光,沈若兰已经被关押整整一月。
曾经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的官家小姐,被困在这方寸阴暗的囚牢之中,看着冰冷墙壁、锈迹枷锁,心境早已被磨得濒临崩溃。
最初的冷静从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焦虑与煎熬。她夜夜难以入眠,睁眼是高墙,闭眼是父亲蒙冤入狱的画面,心神不宁、食不知味。
老张头每按时送来热饭热菜,往往原封不动端回厨房,饭菜早已凉透,一如少女渐冰冷绝望的心。
这一切细微变化,全都落在了林牧眼底。
他从不开口劝慰,也不多言半句废话。
他太清楚,牢狱之中所有苍白的安慰,都是空谈。唯有真正的希望,才能救一个彻底绝望的人。
这天下午,识字课业结束,地上刚写好的“多少大小”四字还未被尘土覆盖。
沈若兰忽然抬手,狠狠将手中树枝摔落在地。
枯枝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轻脆响动,像是她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情绪,终于彻底绷断。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牧,眼底积攒的委屈、惶恐、无助尽数爆发,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骨子里不肯折腰的倔强。
“林小七,你今天跟我说实话!”
“我父亲的案子,是不是彻底没有翻案的希望了?是不是永远都洗不清冤屈了?”
她积压一月的恐惧,在此刻彻底倾泻而出。
入狱以来,她不敢哭、不敢怕、不敢认输,硬是凭着一股傲气死撑至今。可复一的死寂、毫无进展的案情、无人过问的冤屈,终究压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林牧静静蹲在她身前,目光沉稳如水,沉默数息,缓缓摇头。
“不是。”
短短两字,笃定有力。
沈若兰泪眼朦胧,死死盯着他,满是不解与质疑:“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不认识我父亲,从未翻阅过半点案卷,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牢头!”
“朝堂贪腐、官场倾轧,连顺天府、刑部都束手无策,你凭什么断定我父亲还有翻案的机会?”
她声音越来越高,压抑的哽咽藏不住分毫,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唇,倔强不肯坠落。
林牧任由她宣泄所有负面情绪,等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句句落地有声。
“你父亲沈清,正德初年任职户部郎中。”
“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因拒绝同流合污,挡了朝中权贵的财路与仕途,遭人恶意构陷。”
“所谓贪墨税银的罪名,纯属捏造。当年那笔专项税银,早已被朝中高层之人私吞挪用,最后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到了你父亲身上。”
这番话精准无误,句句贴合秘辛,皆是寻常狱卒、底层官吏绝不可能知晓的朝堂隐秘。
沈若兰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愣住,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这些内幕,就连她身为女儿,也只是隐约猜测,从未有人说得如此精准透彻!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林牧避开她的追问,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却带着穿透迷雾的笃定。
“当初弹劾你父亲的朝臣,只是台前棋子。真正在幕后纵一切、压死此案的,是宫中势力。”
“正因牵扯宫内权宦,刑部不敢深究,顺天府不敢彻查,所有官员人人自保,无人敢为沈青天鸣冤。”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此案沉冤必得雪,三年之内,你父亲必定出狱,官复原职,清白昭天下。”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含糊,没有丝毫敷衍。
沈若兰怔怔凝视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她活了十八年,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底层少年。
见识、眼界、预判、格局,完全不似出身卑微、目不识丁的牢头。
良久,她轻声颤问:“林小七,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牧眸光深邃,看向牢狱之外昏暗的天际,淡淡开口。
“我只是一个,不想再窝囊度、这辈子誓要逆天改命的人。”
沈若兰深深看着他,目光复杂万千。
感激、疑惑、震惊、动容,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尽数交织眼底。
“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用命担保。”
四字落地,重逾千斤。
这一刻,沈若兰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倔强别过头,用手背狼狈擦拭泪水,可越擦越多,积攒一月的绝望与委屈,在此刻彻底释放。
林牧没有上前打扰,不递绢帕,不刻意安慰。
他只是静静蹲在原地,沉默陪伴。
成年人的崩溃,唯有自愈,旁人所有的劝慰,都显得苍白多余。她需要的不是安抚,是宣泄。
许久之后,沈若兰才勉强平复情绪,转头看向林牧。
双眼红肿,鼻尖泛红,模样楚楚可怜,却依旧挺直脊背,保留着官家小姐最后的傲骨。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失控对你发火。”
“无妨。”林牧淡淡一笑。
沈若兰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波澜,轻声追问:“你说那笔税银被人私吞,这些秘辛你究竟从何得知?”
林牧早已备好完美说辞,从容应答。
“我在牢狱当差三年两个月,此地是人间百态汇聚之地,更是朝野消息流转的灰色地带。”
“三教九流的犯人、往来打点的家属、游走官场的掮客、各色衙役官吏,我听得见旁人听不到的秘闻,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暗流。”
“有些消息,是犯人酒后泄密所言;有些消息,是我花银子层层打探换来。”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牢狱本就是消息最杂、秘闻最多的地方,足以解释他所有的异常见识。
沈若兰纵然满心疑惑,却再也无从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那你可知,究竟是谁私吞税银、构陷我父亲?”
林牧轻轻摇头,眼神凝重。
“现在还不到时候。”
“真相太过沉重,牵扯势力太大,你如今身在囚牢,知晓越多,祸事越多。”
“你只需牢牢记住一句——你父亲绝不会蒙冤至死,他会活着出来。”
沈若兰怔怔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眼底终于重新亮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林小七,我信你。”
短短五个字,倾尽所有托付与信任。
自这一刻起,笼罩在她心头一月之久的阴霾,彻底散去大半。
从那天开始,沈若兰整个人彻底变了。
她开始好好吃饭,安稳入睡,眉眼间的死寂渐渐消散。每跟着林牧识字读书,眉眼舒展,偶尔还会露出清甜真切的笑意,不再是强装的礼节微笑,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温柔。
老张头看在眼里,私下忍不住感慨。
“林头儿,沈姑娘这几气色肉眼可见的变好,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嗯。”
“您到底跟她说了什么?竟能让她彻底想开?”
“说了她该听见的希望。”林牧淡淡回道。
老张头识趣不再多问,只是看向林牧的眼神,愈发敬畏、莫测。
他愈发确定,这位年轻的牢头,绝非凡人。
这天下午,识字课业结束,沈若兰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歇息,而是轻轻开口留住了林牧。
“林小七,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当初你挺身而出救我,顶撞赵德胜,是你提前计划好的吗?”
林牧坦然坦诚:“第一次拦阻,是临时冲动,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辱受冤。”
“那后来,你阻止赵德胜杖责我、保全我的清白,是刻意谋划?”
“是。”
“石狮子开裂的异象,也是你提前预判?”
林牧嘴角微扬,淡淡解释。
“那不是神通,是格物道理,是自然规律。”
“连阴雨冲刷,石狮子底座泥沙被掏空,内部早已中空松动,后续烈暴晒,热胀冷缩之下,石材受力不均,自然崩裂。”
沈若兰双目骤然一亮,满是震撼。
“所以……你早就笃定它一定会裂?”
“七成把握,赌对了。”
沈若兰久久凝视着眼前少年,心头疑惑堆叠如山。
看似卑微底层,却胆识过人、智计无双、洞察世事、通晓格物之理,还能赚钱营生、勘破悬案、预知祸福。
她轻声呢喃:“林小七,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林牧思索片刻,伸出三手指,目光坦荡,语气沉稳无比。
“我有三样本事,足以立足乱世,步步登顶。”
“第一,我会赚钱,可立身致富。”
“第二,我会断案,可洞察人心、识破阴谋。”
“第三,我能预判天命、赌准未来,这本事,天下无人能及。”
沈若兰听不懂这句极致霸气的话,却牢牢记在了心底,刻入脑海。
夜色渐深,牢狱归于寂静。
林牧躺在冰冷的稻草铺上,毫无睡意,脑海中飞速复盘沈清一案的所有脉络与时间线。
凭借前世熟记的《明史》记载,他清清楚楚记得一切。
沈清清正廉明,遭刘瑾阉党恶意栽赃,蒙冤入狱。距离刘瑾倒台、冤案昭雪,还有整整两年多的时间。
两年光阴,他熬得起,隐忍得住。
可沈若兰不行。
她本是清白无瑕的官家贵女,一困于囚牢,受尽寒凉屈辱,身心俱损,煎熬。
更何况暗处危机从未消散。
赵德胜屡次落败,心中恨意滔天,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真正的致命威胁,从来不是区区狱头赵德胜,而是他背后的靠山——刑部主事孙敬。
孙敬紧盯沈清一案,图谋从中牟利,更是一直暗中觊觎沈若兰,暗藏歹心。
这才是悬在沈若兰头顶的致命利刃。
林牧眸光沉凝,心底决断愈发坚定。
太慢了。
隐忍发育的节奏,已经跟不上危机滋生的速度。
扳倒赵德胜,仅仅只是他崛起路上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想要真正护住沈若兰、掌控自身命运,他必须尽快攀附更高层级的靠山。
县太爷周尚文心性通透、为官尚可,奈何品级太低,权势微薄,本无力抗衡刑部、抗衡阉党势力。
他需要更大的靠山。
至少,是顺天府府尹级别,足以抗衡地方与刑部的大佬。
漆黑夜色中,无数朝堂人名、派系、年份、脉络在他脑海飞速流转。
正德二年,顺天府府尹——张宪。
此人清正不阿,绝不依附阉党刘瑾,后期更是因不肯趋炎附势,被刘瑾贬谪罢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是他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破局机会。
机会从不会主动上门,乱世浮沉,所有生路,皆是亲手闯出来、拼出来的。
隔壁囚牢,沈若兰亦是彻夜未眠。
她紧紧抱着那块沾染淡淡桂花香的肥皂,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皂面,心底暖意融融。
那句“我用命担保”、那句“你父亲会没事”,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她看不懂林小七的来路,猜不透他的底牌,更不明白他为何一次次义无反顾护她周全。
是同情?是善意?还是另有缘由?
少女心思朦胧缱绻,不敢深想,却忍不住心头发烫,脸颊泛红。
她将肥皂抱得更紧,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温柔甜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