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凤仪宫的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顾昭宁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睡不着。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人在放戏,一出接一出,停不下来。
那些前世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眼前涌。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金色的凤凰。
凤凰的眼睛是用黑丝线绣的,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看她。
“看什么看?”
顾昭宁对着凤凰说。
凤凰不说话。
“你也觉得我傻,是不是?”
凤凰还是不说话。
“算了,跟你说话有什么用。”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她看着那片月光,忽然就不想睡了。
既然睡不着,就不睡了。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上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个大饼。
“饿了。”
她摸了摸肚子。
“早知道让云溪留两块桂花糕了。”
可云溪已经睡了。
她不想叫她。
一个人坐着,反而清静。
月亮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看着月亮,月亮看着她。
看着看着,月亮就变了。
变成了另一张脸。
一张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剑眉,星目,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张扬。
轩辕宸。
她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着?
顾昭宁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了回去。
那年她七岁,他九岁。
将军府的花园里,花开得正盛。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本来是去掏鸟窝的。
爬了一半,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哈!”
一声低喝,伴着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她从假山上探出头去。
一个少年在院子里练剑。
青衣,木簪,手里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
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她趴在假山上,看得入了神。
“谁在那里?”
少年收了剑,抬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顾昭宁没躲。
她从假山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
“你是谁?”
“这是我家,你在我家练剑,还问我是谁?”
少年愣了一下。
“你是顾将军的女儿?”
“对啊!”
“我叫轩辕宸。”
“轩辕宸?”
顾昭宁歪着头想了想。
“没听过。”
“我是宫里来的。”
“宫里?”
顾昭宁围着他转了一圈。
“宫里来的人,就长这样?”
“我长什么样?”
“还行吧。”
顾昭宁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的好看。”
说完,她的脸就红了。
等等,她刚才说什么了?
比想象的好看?
她什么时候想象过他了?
“你想象过我?”
轩辕宸果然抓住了重点,嘴角翘了起来。
“没有!”
顾昭宁急了。
“谁想象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那你刚才说——”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比想象的好看——”
“那是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也是想的。”
“你——”
顾昭宁气得跺脚。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
“你欺负人!”
“我哪里欺负你了?是你先夸我的。”
“我没夸你!”
“你说了好看。”
“那是客套话!”
“客套话也是夸。”
“轩辕宸!”
“在。”
顾昭宁气得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喂。”
“嗯?”
“你以后每天都来练剑吗?”
“应该是的。”
“那你能不能——别在我家花园练?吵死了!”
轩辕宸笑了。
“好,那我换个地方。”
“换哪儿?”
“你说换哪儿就换哪儿。”
顾昭宁想了想。
“换后院吧,后院清静。”
“好。”
“那我走了!”
“等一下。”
“嘛?”
“我叫轩辕宸,你叫什么?”
“顾昭宁!”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到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赶紧缩回头,心跳得像擂鼓。
那年她七岁,他九岁。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以后会成为她的夫君。
更不知道,他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大的劫。
第二个月,他们就熟了。
是他先来找她的。
“顾昭宁!”
“嘛?”
“你上次说要给我看你养的兔子,兔子呢?”
“在窝里呢!跟我来!”
她拉着他的手,往后院跑。
他比她大两岁,手比她大一圈。
她的手放在他掌心里,暖洋洋的。
“你快看!就是这只!白白的,胖胖的,可爱吧?”
“可爱。”
“你摸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兔子的毛。
兔子缩了缩,往顾昭宁怀里钻。
“它怕你。”
“为什么怕我?”
“因为你长得吓人。”
“我哪里吓人了?”
“你眉头皱着的时候,像。”
“?”
“对!就是那种贴在门上的,大花脸!”
“我没见过长什么样。”
“那我画给你看!”
她用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花脸。
“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像不像?”
轩辕宸看着那两团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像。”
“对吧!我就说像!”
她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顾昭宁。”
“嘛?”
“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的脸又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
“不准说了!”
“为什么?”
“因为——”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因为女孩子不能随便让人夸!”
“为什么?”
“因为……因为……反正就是不能!”
她把兔子塞进他怀里。
“你帮我抱着兔子,我去洗手!”
又跑了。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抱着兔子站在那里,兔子在他怀里蹬腿。
他手忙脚乱地哄兔子,嘴里嘟囔着“别动别动”。
顾昭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抱着兔子的样子。
“顾昭宁,你是不是傻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就是一个宫里来的,有什么好想的。”
“睡觉睡觉。”
可她还是想了一整夜。
第三个月,他们已经形影不离了。
他在后院练剑,她就坐在台阶上看。
“你今天练的是什么?”
“新学的剑法。”
“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要能打才行。”
“那你打给我看看。”
他收了剑,走到木桩前。
“看好了。”
一脚踹出去,木桩晃了晃。
一拳打出去,木桩裂了一条缝。
“哇!”
顾昭宁拍着手跳起来。
“你好厉害!”
“这算什么。”
他擦了擦汗,走到她面前。
“等我把这门剑法练好了,我教你。”
“真的?”
“真的。”
“那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好,骗你是小狗。”
“那你现在教我?”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拿不动剑。”
“我才不小!我都七岁了!”
“七岁还小,等你十岁,我就教你。”
“那你记着啊!”
“记着呢。”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他愣了一下。
“拉钩?”
“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笑了,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下,两个小人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以为,这一百年会很长。
长到足够他们在一起很久很久。
可她不知道,一百年太长了。
长得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