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圣旨下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顾昭宁正在凤仪宫里喝补汤。
这汤她已经连喝了十几天了，喝到舌头都快没味觉了。
李德全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她正捏着鼻子灌最后一口。
“娘娘！大事不好了！”
顾昭宁放下碗，擦了擦嘴。
“什么事？”
“选秀！陛下下旨选秀了！”
李德全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手都在抖。
顾昭宁看着他。
没说话。
李德全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娘、娘娘？您没事吧？”
“圣旨拿来。”
李德全赶紧递上去。
顾昭宁展开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漏。
跟前世的一模一样。
连措辞都没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以来，后宫空虚，为承宗庙之重，广继嗣之庆，兹特诏选秀女，以充后宫……”
她看完最后一行字，把圣旨合上了。
李德全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云溪从外面跑进来，脸都白了。
“娘娘！奴婢听说陛下下旨选秀了——”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顾昭宁手里的圣旨，声音戛然而止。
“娘娘……”
云溪的眼眶红了。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哭什么？”
“可是陛下他答应过您的——”
“他答应的事多了。”
顾昭宁把圣旨递给李德全。
“拿去收好。”
李德全愣了一下。
“收、收哪儿？”
“随便。别让我看见就行。”
“是……”
李德全捧着圣旨，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云溪急得直跺脚。
“娘娘，您就不生气吗？”
顾昭宁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想起前世接到圣旨的那一刻。
她冲到御书房，把里面的东西砸了个遍。
花瓶、砚台、折子、茶杯……
能砸的全砸了。
轩辕宸坐在龙椅上，就那么看着她砸。
一句话都没说。
她砸累了，蹲在地上哭。
“轩辕宸，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了只娶我一个人！”
“你说了不选秀！”
“你说了要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昭宁——”
“你不要碰我！”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现在想想，真丑。
哭给谁看呢？
他又不在乎。
“娘娘？”
云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您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傻事。”
顾昭宁关上窗户，转过身。
“去把张嬷嬷叫来。”
“叫张嬷嬷做什么？”
“我有事要问她。”
云溪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跑出去了。
很快，张嬷嬷就来了。
“娘娘，您找老奴？”
顾昭宁指了指椅子。
“嬷嬷坐。”
张嬷嬷坐下来，看着她的脸色。
“娘娘，老奴听说陛下下旨选秀了。”
“嗯。”
“您——”
“我不生气。”
张嬷嬷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确实不生气。
张嬷嬷心疼了。
“娘娘，您要是难受，就跟老奴说说。”
“我不难受。”
“您骗得了云溪那丫头，骗不了老奴。”
顾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嬷嬷，你跟我爹多久了？”
张嬷嬷愣了一下。
“老奴在将军府待了二十多年了。”
“那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将军大人？忠肝义胆，顶天立地，从不说假话。”
“那我娘呢？”
“夫人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对将军大人一心一意。”
“他们吵架吗？”
“吵。”
“吵什么？”
“都是些小事。将军大人忘了夫人的生辰，夫人就会生气。但将军大人哄一哄就好了，从来不隔夜。”
顾昭宁点了点头。
“我大哥呢？”
“大公子像将军，耿直磊落，在边关很受将士爱戴。”
“二哥呢？”
“二公子……稍微皮了一点，但心地善良，对娘娘最好了。”
顾昭宁笑了。
“他上次还偷偷给我塞了一只蟋蟀，说是边关抓的，叫得可响了。”
张嬷嬷也笑了。
“二公子从小就爱给娘娘带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是啊。”
顾昭宁的笑慢慢淡了。
“嬷嬷，你说，如果我爹有一天发现，我娘背着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会怎样？”
张嬷嬷脸色一变。
“娘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将军大人和夫人感情深厚，不会发生这种事。”
“那如果有人陷害呢？”
“陷害？”
“如果有人故意栽赃，说我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爹会信吗？”
张嬷嬷想了想。
“将军大人不会信。他信夫人，比信自己还信。”
顾昭宁点了点头。
“那就好。”
“娘娘，您到底想说什么？”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张嬷嬷面前。
“嬷嬷，你回去告诉我爹一句话。”
“什么话？”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要相信我。”
张嬷嬷愣住了。
“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顾昭宁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是让他别担心我。我在宫里很好，谁也欺负不了我。”
“好，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顾昭宁送走了张嬷嬷，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云溪端了茶进来，也不敢说话。
“云溪。”
“奴婢在。”
“你说，陛下为什么会选秀？”
云溪想了想。
“因为大臣们的，他们的女儿想进宫？”
“那他们的女儿为什么想进宫？”
“因为进宫能当妃子，能光宗耀祖？”
顾昭宁转过身。
“那她们进宫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是陛下的妃子了。”
“那她们会甘心只做妃子吗？”
云溪愣了一下。
“应该……不甘心吧。”
“不甘心会怎样？”
“会……争宠，会……会斗？”
“斗赢了会怎样？”
“会……会当皇后？”
顾昭宁笑了。
“你看，你什么都懂。”
云溪这才反应过来。
“娘娘，您是说，这次选秀背后，是有人想当皇后？”
“不是想当皇后。”
顾昭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想取代我。”
“取代您？！”
“娘娘，那您怎么办？”
“我？”
顾昭宁放下茶杯。
“我等着。”
晚上，轩辕宸来了。
他是独自来的，身边连秦风都没带。
顾昭宁正在灯下看书。
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行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
轩辕宸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很柔和。
看不出任何情绪。
“朕下了选秀的旨意。”
“臣妾知道。”
“你没什么想说的？”
“臣妾恭喜陛下。”
轩辕宸皱了皱眉。
“恭喜？”
“选秀是好事，臣妾自然恭喜陛下。”
“你当真这么想？”
“臣妾怎么想，重要吗？”
“重要。”
顾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您想让臣妾怎么想？”
“朕想听你的真心话。”
“真心话？”
顾昭宁笑了一下。
“臣妾的真心话就是——陛下想选秀，臣妾拦不住。所以臣妾不拦。”
“你不拦？”
顾昭宁没说话。
“昭宁，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还在乎朕吗？”
顾昭宁看着他。
这个问题，前世她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刚开始，她在乎。
后来，她死了。
“臣妾当然在乎陛下。”
她笑了笑。
“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怎么不在乎？”
轩辕宸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在说谎。”
“陛下不信，臣妾也没办法。”
“朕不想选秀。”
顾昭宁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陛下为什么下旨？”
“因为朝堂需要——”
“那不就是了。”
顾昭宁打断了他。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臣妾有臣妾的本分。”
“臣妾的本分，就是支持陛下。”
“不管陛下做什么，臣妾都支持。”
轩辕宸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越是这样，朕越觉得不对劲。”
顾昭宁笑了一声。
“以前的臣妾会闹，会哭，然后陛下会哄臣妾，哄完就走，走了一整天不回来，臣妾一个人在凤仪宫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心都凉了。”
轩辕宸的脸色变了。
“昭宁——”
“陛下不用解释。”
顾昭宁摇了摇头。
“臣妾没有怪陛下的意思。”
“臣妾只是想说，以前的臣妾太傻了。”
“傻到以为闹就能留住一个人，以为哭就能让一个人回头。”
“所以臣妾不闹了。”
“陛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臣妾不会拦着，也不会哭。”
轩辕宸看着她，口闷得慌。
他宁愿她闹，她哭。也不想看到她这副模样，什么都不在乎着。
“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昭宁。”
“臣妾在。”
“不管你信不信，朕心里只有你。”
“这次选秀，是权宜之计。”
“等朕把柳家解决了，朕就把她们全部送走。”
顾昭宁看着他。
权宜之计。
又是权宜之计。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臣妾知道了。”
她屈了屈膝。
“陛下慢走。”
轩辕宸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了。
顾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权宜之计。”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轩辕宸，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
“死在凤仪宫的大火里。”
“至死都没看到你把她们送走。”
她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权宜之计。”
“四个字，骗了我一辈子。”
“这辈子，我不会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