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机
一个莫得感情的推书机器

第2章

两人原路返回旧码头。

翻过那道黑色礁岩山脊的时候,傻的腿肚子还在打软,一只手紧紧攥着林一舟的胳膊,掰都掰不开。

“你松手,我胳膊都快没知觉了。”

“不松,万一我脚底打滑滚下去呢?”

“滚下去也就蹭破层皮,你当还在崖上?”

“那也不松。”

傻嘴硬,脚底下倒是稳了些。

就是每踩一步,都要先拿脚尖试两下,跟踩地雷似的。

林一舟懒得跟他掰扯,由他扶着,两人磕磕绊绊地下了山脊。

到了旧码头石基边,他先把桶放下,弯腰从凹洞里取出早先藏好的海螺桶。

盖子一掀,二十来斤花螺和响螺在桶底滋滋冒泡,个个活得很。

响螺壳面的花纹被头一照,泛着棕红色的光,瞧着就肥。

傻探头瞅了一眼,眼睛又亮了。

“嚯,这些螺也值不少钱吧?”

“几块一斤,添头。”

林一舟蹲下来开始倒腾。

他把海螺全倒出来,先在空桶底铺一层厚厚的湿海藻,再把一桶鲍鱼慢慢码进去。

鲍鱼上面再盖一层海藻,最后把花螺响螺铺在最上头。

远远一看,就是一桶螺。

另一桶鲍鱼单独装着,海带叶子盖严实,又用湿草绳压了压边。

傻蹲在旁边看得直挠头。

“为啥要这么装?”

林一舟抬眼看他。

“你很想带全村人发财是不是?要不要我给你拿个锣,你一路敲回去?”

傻一拍大腿。

“对对对!闷声发大财!”

“所以回村以后嘴巴夹紧了。”

林一舟伸手点了点他的嘴。

“有人问,就说咱们去旧码头捡螺了,听到没?”

“听到了。”

“尤其是鬼见愁那地方,一个字都别漏。”

林一舟把桶盖压好,声音低了点。

“那地方死过人。你要是说出去了,村里那帮阿公阿婆能把咱俩念到年底。”

“放心,舟哥!我嘴严得很!”

傻拍着脯保证,脑袋点得跟鸡啄米。

林一舟看了他一眼。

“呵呵,要不是认识你十几年,我差点就信了。”

一人一桶,往村子方向走。

傻提着那桶纯鲍鱼,两条胳膊青筋都勒出来了,龇牙咧嘴地迈步子。

桶沿一下下磕着他膝盖。

每走一步,他嘴里就“嘶”一声。

两人拎着桶走到村口的时候,炊烟已经散尽。

正是上午各家活的时辰。

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几个没出海的老汉坐在石条凳上。

摇蒲扇的、卷旱烟的都有,还有的眯着眼晒太阳。

巷子口两个妇女端着木盆往溪边走,木盆里的衣裳还在滴水。

林一舟和傻一出现,几道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主要是他俩这副模样太扎眼。

浑身湿透,裤腿上糊着海藻碎渣和黑泥。

林一舟的手掌缠着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洇出一块暗红的血渍。

小腿伤口上,血和盐渍混在一起,结了层硬痂。

傻也好不到哪去。

膝盖蹭破了,裤子也破了两个洞,走路一瘸一拐。

“哎哟喂,林一舟,你俩又去讨海啦?”

刘婶端着洗衣盆从巷口出来。

人还没到跟前,那双眼珠子已经往桶里使劲瞄。

“啧啧啧,昨天一桶蝤蛑,今天又两桶。你怕是把人家养殖塘的祖坟都给刨了吧?”

傻一听这话,火气又蹿上来了。

他把桶往地上一放,张嘴就怼。

“刘婶,你这张嘴是拿盐水腌过吗?天天咸得慌!”

“你看看我们俩这副样子,哪个贼偷东西偷成这样?”

他伸手一指自己蹭烂的膝盖,又一指林一舟手上的血布条。

“舟哥那是拼了命从鬼见愁……”

话出口一半,傻脸色就变了。

他啪一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一舟眼皮跳了一下。

得。

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没看住这张破嘴。

刘婶还没回过味,石条凳上的赵三叔先站了起来。

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他伸手接住,盯着傻看了两秒,视线又转向林一舟。

“你说啥?你们去了鬼见愁?”

旁边几个老汉也搁下了蒲扇和烟丝,齐刷刷看过来。

“鬼见愁?”

“真的假的?”

“那地方涨会吃人的啊。”

林一舟瞪了傻一眼,转头就冲赵三叔笑了笑。

“赵三叔,别听他瞎咋呼。”

“我们就在外围转了一圈,旧码头那边退深,捡了点螺。”

赵三叔没被糊弄过去,眼睛往两人身上的伤口扫。

“外围能把你俩刮成这样?”

他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眉头皱紧。

“那地方涨跟翻锅一样。我年轻那会儿路过都得绕着走,你们两个后生仔胆子也太肥了。”

“晓得晓得。”

林一舟点头,态度放得很低。

“这不是欠了债,被急了嘛。下回不去了,三叔你也别跟我哥讲,不然他得扒我皮。”

赵三叔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怕你哥?”

林一舟伸手拽住还想张嘴的傻。

“走了,先回家。”

傻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林一舟攥着他胳膊的力道不轻,把他攥得直龇牙。

身后,赵三叔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跟旁边老汉嘀咕。

“鬼见愁都敢去,这后生仔胆子是真大。”

“老五,你说这小子是真有本事,还是被王彪那条疯狗得没路走了?”

旁边老汉摇了摇头。

“不管哪样,命是真不要了。”

刘婶端着木盆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盆底的水滴答滴答往地上淌,她愣是没察觉。

林一舟和傻还没走到家门口,巷子里迎面就撞上了刚出门的林建军。

林建军刚看到林一舟,脚步就停住了。

湿透的衣裳。

缠着血布条的手掌。

小腿上结了痂,又渗出新血的伤口。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又受伤了?”

“没事哥,皮外伤。”

林一舟笑了笑,把桶往前提了提。

“跟傻去讨海,挖到两桶大货。一会儿我去镇上卖了,今天肯定能……”

“去哪讨的?”

林建军打断了他。

林一舟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绕过去。

巷子口就传来赵三叔跟人说话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鬼见愁”三个字顺着风钻进了巷子里。

林建军脸色当场变了。

“赵三叔说的是你们?”

他盯着林一舟,声音都拔高了。

“你们去鬼见愁了?”

林一舟刚想开口,林建军已经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你是不是疯了!”

“知不知道那地方死过人!”

林一舟被踢得往前趔趄了一下,赶紧稳住手里的桶。

“哥,桶!桶里有货!”

“我管你桶里有什么!”

林建军又踢了他小腿边一下,没真往伤口上招呼,可火气压都压不住。

“你他妈是真不想活了是不是?”

“你要是出点事,我怎么跟爹交代?”

傻在旁边缩成一团,提着桶不敢动。

林一舟挨了两下,也没躲。

屁股疼归疼,心里倒没半点火。

林建军这人平时闷得很,半天蹦不出几个字。

现在能气成这样,是真吓坏了。

林建军口起伏着,又骂了一句。

“你他妈想等爹回来给你烧纸吗?”

巷子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全吓了一跳。

这个平时连重话都少讲的闷葫芦,谁见过他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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