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原路返回旧码头。
翻过那道黑色礁岩山脊的时候,傻的腿肚子还在打软,一只手紧紧攥着林一舟的胳膊,掰都掰不开。
“你松手,我胳膊都快没知觉了。”
“不松,万一我脚底打滑滚下去呢?”
“滚下去也就蹭破层皮,你当还在崖上?”
“那也不松。”
傻嘴硬,脚底下倒是稳了些。
就是每踩一步,都要先拿脚尖试两下,跟踩地雷似的。
林一舟懒得跟他掰扯,由他扶着,两人磕磕绊绊地下了山脊。
到了旧码头石基边,他先把桶放下,弯腰从凹洞里取出早先藏好的海螺桶。
盖子一掀,二十来斤花螺和响螺在桶底滋滋冒泡,个个活得很。
响螺壳面的花纹被头一照,泛着棕红色的光,瞧着就肥。
傻探头瞅了一眼,眼睛又亮了。
“嚯,这些螺也值不少钱吧?”
“几块一斤,添头。”
林一舟蹲下来开始倒腾。
他把海螺全倒出来,先在空桶底铺一层厚厚的湿海藻,再把一桶鲍鱼慢慢码进去。
鲍鱼上面再盖一层海藻,最后把花螺响螺铺在最上头。
远远一看,就是一桶螺。
另一桶鲍鱼单独装着,海带叶子盖严实,又用湿草绳压了压边。
傻蹲在旁边看得直挠头。
“为啥要这么装?”
林一舟抬眼看他。
“你很想带全村人发财是不是?要不要我给你拿个锣,你一路敲回去?”
傻一拍大腿。
“对对对!闷声发大财!”
“所以回村以后嘴巴夹紧了。”
林一舟伸手点了点他的嘴。
“有人问,就说咱们去旧码头捡螺了,听到没?”
“听到了。”
“尤其是鬼见愁那地方,一个字都别漏。”
林一舟把桶盖压好,声音低了点。
“那地方死过人。你要是说出去了,村里那帮阿公阿婆能把咱俩念到年底。”
“放心,舟哥!我嘴严得很!”
傻拍着脯保证,脑袋点得跟鸡啄米。
林一舟看了他一眼。
“呵呵,要不是认识你十几年,我差点就信了。”
一人一桶,往村子方向走。
傻提着那桶纯鲍鱼,两条胳膊青筋都勒出来了,龇牙咧嘴地迈步子。
桶沿一下下磕着他膝盖。
每走一步,他嘴里就“嘶”一声。
两人拎着桶走到村口的时候,炊烟已经散尽。
正是上午各家活的时辰。
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几个没出海的老汉坐在石条凳上。
摇蒲扇的、卷旱烟的都有,还有的眯着眼晒太阳。
巷子口两个妇女端着木盆往溪边走,木盆里的衣裳还在滴水。
林一舟和傻一出现,几道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主要是他俩这副模样太扎眼。
浑身湿透,裤腿上糊着海藻碎渣和黑泥。
林一舟的手掌缠着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洇出一块暗红的血渍。
小腿伤口上,血和盐渍混在一起,结了层硬痂。
傻也好不到哪去。
膝盖蹭破了,裤子也破了两个洞,走路一瘸一拐。
“哎哟喂,林一舟,你俩又去讨海啦?”
刘婶端着洗衣盆从巷口出来。
人还没到跟前,那双眼珠子已经往桶里使劲瞄。
“啧啧啧,昨天一桶蝤蛑,今天又两桶。你怕是把人家养殖塘的祖坟都给刨了吧?”
傻一听这话,火气又蹿上来了。
他把桶往地上一放,张嘴就怼。
“刘婶,你这张嘴是拿盐水腌过吗?天天咸得慌!”
“你看看我们俩这副样子,哪个贼偷东西偷成这样?”
他伸手一指自己蹭烂的膝盖,又一指林一舟手上的血布条。
“舟哥那是拼了命从鬼见愁……”
话出口一半,傻脸色就变了。
他啪一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一舟眼皮跳了一下。
得。
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没看住这张破嘴。
刘婶还没回过味,石条凳上的赵三叔先站了起来。
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他伸手接住,盯着傻看了两秒,视线又转向林一舟。
“你说啥?你们去了鬼见愁?”
旁边几个老汉也搁下了蒲扇和烟丝,齐刷刷看过来。
“鬼见愁?”
“真的假的?”
“那地方涨会吃人的啊。”
林一舟瞪了傻一眼,转头就冲赵三叔笑了笑。
“赵三叔,别听他瞎咋呼。”
“我们就在外围转了一圈,旧码头那边退深,捡了点螺。”
赵三叔没被糊弄过去,眼睛往两人身上的伤口扫。
“外围能把你俩刮成这样?”
他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眉头皱紧。
“那地方涨跟翻锅一样。我年轻那会儿路过都得绕着走,你们两个后生仔胆子也太肥了。”
“晓得晓得。”
林一舟点头,态度放得很低。
“这不是欠了债,被急了嘛。下回不去了,三叔你也别跟我哥讲,不然他得扒我皮。”
赵三叔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怕你哥?”
林一舟伸手拽住还想张嘴的傻。
“走了,先回家。”
傻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林一舟攥着他胳膊的力道不轻,把他攥得直龇牙。
身后,赵三叔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跟旁边老汉嘀咕。
“鬼见愁都敢去,这后生仔胆子是真大。”
“老五,你说这小子是真有本事,还是被王彪那条疯狗得没路走了?”
旁边老汉摇了摇头。
“不管哪样,命是真不要了。”
刘婶端着木盆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盆底的水滴答滴答往地上淌,她愣是没察觉。
林一舟和傻还没走到家门口,巷子里迎面就撞上了刚出门的林建军。
林建军刚看到林一舟,脚步就停住了。
湿透的衣裳。
缠着血布条的手掌。
小腿上结了痂,又渗出新血的伤口。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又受伤了?”
“没事哥,皮外伤。”
林一舟笑了笑,把桶往前提了提。
“跟傻去讨海,挖到两桶大货。一会儿我去镇上卖了,今天肯定能……”
“去哪讨的?”
林建军打断了他。
林一舟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绕过去。
巷子口就传来赵三叔跟人说话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鬼见愁”三个字顺着风钻进了巷子里。
林建军脸色当场变了。
“赵三叔说的是你们?”
他盯着林一舟,声音都拔高了。
“你们去鬼见愁了?”
林一舟刚想开口,林建军已经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你是不是疯了!”
“知不知道那地方死过人!”
林一舟被踢得往前趔趄了一下,赶紧稳住手里的桶。
“哥,桶!桶里有货!”
“我管你桶里有什么!”
林建军又踢了他小腿边一下,没真往伤口上招呼,可火气压都压不住。
“你他妈是真不想活了是不是?”
“你要是出点事,我怎么跟爹交代?”
傻在旁边缩成一团,提着桶不敢动。
林一舟挨了两下,也没躲。
屁股疼归疼,心里倒没半点火。
林建军这人平时闷得很,半天蹦不出几个字。
现在能气成这样,是真吓坏了。
林建军口起伏着,又骂了一句。
“你他妈想等爹回来给你烧纸吗?”
巷子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全吓了一跳。
这个平时连重话都少讲的闷葫芦,谁见过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