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真没事。”
林一舟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水，嬉皮笑脸道：“我们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嘛？做伙去的，互相照应着。”
傻赶紧在后头帮腔：“建军哥，你别生气！我全程陪着舟哥呢！”
“我蹲在崖顶盯水，一刻都没挪开过！”
“真有事，我拿命担着！”
林建军转过身，抬起胳膊，用袖子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闷闷的。
“回家上药。”
说完，他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林一舟手里那桶海货接了过去。
那桶少说三四十斤。
林建军一把提起来，胳膊上的青筋鼓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林一舟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里有点堵。
前身把这个家坑成这样，赌债压在头上，修房钱也没了，昨天还害得大哥被王彪那帮人打了一顿。
可刚才大哥踢他的时候，嘴里骂的是“你不想活了”。
不是债。
也不是钱。
回到院子，陈秀莲正蹲在水井边洗菜。
她一抬头，看见几人这副模样，菜叶子往盆里一丢，人直接炸了。
“怎么又搞成这副死人样！”
她两步冲过来，抓住林一舟的手翻开看。
纱布全湿透了。
血水、盐渍、泥沙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着伤口，看着就疼。
“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
“昨天才包的，今天又裂了！”
“盐水泡一早上，发炎了烂掉了，我可没钱给你看医生！”
“到时候手废了，你自己养自己，我伺候不起！”
她嘴上骂得凶，手上却轻得很。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成一团。
骂完手上的伤，她的眼神又控制不住往桶上飘。
林一舟也不卖关子。
他蹲下来，先揭第一桶。
拨开最上面的海带叶子，下面压着厚厚一层湿海藻。
再拨开海藻，二十来斤花螺和响螺露了出来。
螺壳碰着桶壁，哒哒响。
一个个还活着，触角伸出来，到处探。
陈秀莲扫了一眼，撇了撇嘴。
“就这？”
“为了这点螺，你跑鬼见愁去玩命？”
林一舟没接话，手继续往下拨。
花螺底下还有一层海藻。
海藻一翻开，十几只墨绿色的大壳露了出来。
院子里的头照下来，壳面湿亮，边上还挂着石灰虫管和小藤壶。
陈秀莲的声音一下断了。
她蹲下身，伸手捞出一只。
那只九孔鲍壳径过了十二厘米，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腹足淡黄，肉头厚实，鼓鼓囊囊。
边缘一圈墨绿色裙边还在收缩，黏液拉着细丝。
“鲍……鲍鱼？”
陈秀莲眼睛都瞪圆了。
“这是野生九孔鲍？！”
林一舟伸手打开第二桶。
盖子一揭，又是二十几只。
满满当当，墨绿色壳面挤在一起，壳边粗粗糙糙，带着礁石上撬下来的痕迹。
陈秀莲把手里那只鲍鱼轻轻放回桶里。
她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一舟啊。”
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刚才那股火气散了大半。
“再好的货，也得保住自己才行。”
“人没了，赚再多有什么用呀。”
林建军站在院子中间，盯着那两桶鲍鱼，一声不吭。
他先往院墙外看了一眼。
确认巷子里没人探头，才折回来蹲下，从桶里拿起一只鲍鱼。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确认是野生的，又把鲍鱼放回桶里。
林一舟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
上回那桶蝤蛑，大哥张嘴就问是不是偷的。
这回倒好。
嘴上不问，自己先验货。
“行了大哥，别看了。”
林一舟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海藻。
“等下我带傻去镇上出货。”
“今天能出多少出多少。”
“王彪那笔账，我争取明天一把清了。”
陈秀莲回过神，先顾的还是眼前事。
“账先放一边。”
“你先把手处理了再走！”
“那破布条子都馊了，赶紧换掉。”
她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红药水和纱布卷。
“手伸过来。”
林一舟乖乖坐到门槛上。
陈秀莲蹲在他面前，把旧布条一圈圈拆开。
布条粘着掉的血痂，揭的时候带下来几片翻起的皮。
林一舟嘶了一声，硬是没躲。
陈秀莲拿棉球蘸了红药水，嘴里还在骂。
“讨海讨海，你以为你是海龙王啊？”
“铁壳螃蟹还有壳呢，你有啥？”
“嘶……大嫂，轻点行不行？”
“你动什么动！”
“疼。”
“活该！知道疼你还去！”
红药水点上去，伤口辣得林一舟牙发酸。
陈秀莲骂归骂，纱布却裹得很稳，一层压一层，松紧刚好。
林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钻出来了。
小短腿跑到桶边，踮着脚使劲往里瞅，眼珠子都快掉进桶里。
“小叔！”
“这个是什么呀？好大的贝壳！”
他说着就要伸手摸。
林建军眼疾手快，啪地拍了他一下。
“别动，手脏。”
林小虎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又伸过去。
“现在净了！能摸不？”
“不能。”
“为什么呀？”
“摸坏了卖不出去。”
林小虎瘪了瘪嘴，眼睛还是粘在桶里。
他吸了吸鼻子，脑袋凑到桶口闻了闻。
“小叔，这个能吃吗？”
“能吃。”
“跟肉比起来哪个好吃？”
“这个比肉贵多了。”
林小虎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扒着桶沿不肯撒手。
“那……那能不能留一个给我吃？”
“就一个！”
“最小的那个就行！”
林建军抬脚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
“不行，这得拿去卖钱。”
林一舟低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等小叔卖了钱回来，给你买一箱旺仔牛。”
“一箱？！”
林小虎的嗓门瞬间拔高。
“真的假的！”
“一箱是多少罐？！”
“反正够你喝到腻。”
林小虎原地蹦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妈妈！妈妈！”
“小叔说给我买一箱旺仔牛！”
“一箱！”
林建军抬脚又给了他屁股一下。
“一边玩去！”
“买一瓶就够了！”
“你小叔拿命赚的钱，能让你这么造？”
林小虎被踢了也不恼，仰着小脸讨价还价。
“那两瓶行不行？”
“一瓶！”
“一瓶半！”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信不信一瓶都没有！”
林小虎吐了吐舌头，转身咚咚咚的往屋里跑。
傻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冲林建军搓了搓手。
“建军哥，自行车等下还得借我们骑一趟。”
林建军点了下头，去墙角推车。
傻又凑到林一舟耳朵边，压低嗓子，眉毛一挑一挑的。
“舟哥，今天是不是还去找苏老板娘？”
林一舟站起来，活动了两下缠好纱布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试了试松紧。
“嗯。”
“先去看看她能开多少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