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机
一个莫得感情的推书机器

第4章

林一舟换了身衣服出来,林建军已经把自行车推到院门口了。

隔壁老陈头家的二八大杠也借来了,横杠上还拴着一条旧麻绳。

“哥,整两辆车啥?我跟傻骑一辆就行。”

林建军没抬头。

他弯腰把两个桶搁到自己那辆车后座上,麻绳绕了三道,又用力勒紧。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俩身上都带伤,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我跟傻去就……”

“行了。”

林建军伸手晃了晃桶,确认不会颠掉,这才直起身。

“我跟你们一起去,别再说了。”

林一舟看着他那张黑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早上鬼见愁那一遭,是真把大哥吓着了。

这会儿恨不得把他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亲眼看着才放心。

林一舟转头看向傻。

“傻,那你回家歇着。”

“用不了仨人一块去。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为了这点小钱怕成啥样。”

“卖完货我去你家找你。”

傻挠了挠头,倒也爽快。

“行嘞,舟哥。”

“那你路上当心啊,建军哥,你盯紧他,别让他又乱跑。”

林建军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一舟笑骂一句:“你小子还管上我了。”

傻嘿嘿一乐,往自家方向去了。

兄弟俩一前一后骑车出了村。

头挂到正当顶,水泥路面晒得发白。

路边苦楝树被太阳烤出一股苦味,蝉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发胀。

骑出村口那段下坡路时,风灌进领口,总算凉快了些。

林一舟时不时往后瞄一眼。

林建军骑得稳,就是不快。

两个桶压在后座上,过坑洼时轻轻一晃,他隔几十米就伸手往后按一下。

林一舟忍不住道:“哥,你别老按,绳子扎得比你裤腰带还紧,掉不了。”

林建军瞪了他一眼。

“你少贫。”

“这桶里不是螺蛳壳,是钱。”

林一舟乐了。

“大哥现在也会算账了。”

“废话。”林建军闷声道,“家里欠着王彪三千块,我能不会算?”

林一舟没再接话。

风吹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这两桶鲍鱼卖出去,王彪那边就能压下去大半。

只要今天价格谈得够硬,明天再补一趟货,三千块不是死局。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苏记海鲜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2004年的闽东小镇,能开桑塔纳的,不是镇上部,就是市里来的生意人。

林一舟瞥了一眼车牌。

闽A开头,省城的。

他把自行车靠墙支好,走到林建军那辆车旁边解绳子。

“大哥,等下进去我来谈价。”

林建军点点头。

林一舟又补了一句:“不管她开多少数,你脸上别露出那种表情。”

林建军皱眉。

“哪种表情?”

“就是‘天啊,怎么这么多钱’那种。”

“……”

林建军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当我是小虎啊?”

林一舟咧嘴一笑,一手提一个桶往里走。

林建军要接,他没让。

“你负责镇场子。”

“镇啥场子?”

“站我后头,别说话,看着就很能打。”

林建军给了他一个白眼:“少胡说八道。”

两人迈进苏记的门槛。

店里比上回热闹些。

靠墙那排水泥池子里养着虾蟹和石斑,增氧泵嗡嗡响,水花不停翻着白沫。

苏玉娘正在里面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衬衫,扣子敞到肚脐眼,圆滚滚的肚子往外顶。

左手腕上箍着一条粗金链子,右手夹着红塔山,烟灰弹在地上也不管。

是那种混出点名堂、又爱摆派头的小老板。

苏玉娘站在秤边,手里拿着本硬皮账簿,笔尖在上面划拉。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木簪子别着,整个人看着利落又清爽。

花衬衫的目光不老实,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

嘴里叼着烟,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林一舟没凑过去。

他把两个桶搁在门口空地上,拉了张塑料凳子坐下。

林建军站在旁边,两只手先是进裤兜,又觉得不对,抽出来垂着,最后脆背到身后。

“坐啊哥。”

“我站着就行。”

林一舟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

硬按他坐下,反倒叫他更不自在。

花衬衫男人跟苏玉娘聊了七八分钟。

林一舟零零碎碎听了几耳朵。

谈的是一批石斑鱼的收购价。

花衬衫是省城来的采购商,专门给大酒楼供货。

最后价格敲定,花衬衫掏出一部银灰色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当场打了个电话。

“阿强啊,车开过来,苏记这边石斑定好了。”

“对,活的,别拖太久。”

挂了电话,他又递给苏玉娘一张名片。

“苏老板,有好货随时打我电话。”

“价钱嘛,好商量。”

他说着,眼睛又往苏玉娘领口方向飘。

苏玉娘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把人送到门口。

等花衬衫一转身,她脸上的笑立马收了。

“又一个色猪。”

她把名片往抽屉里一丢,嘴里低低嘀咕了一句。

再抬头时,她看见了坐在门口的林一舟。

“哟。”

苏玉娘眉毛一挑,嘴角弯了起来。

“我当谁呢,林老板又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兄弟俩,最后落到地上的两个桶上。

“这是你……”

“我大哥。”

林建军点了下头。

“你好。”

声音闷闷的。

苏玉娘打量了林建军两眼。

码头扛包工的身板,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讨海做苦力的人。

“建军哥好啊。”

她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带上了镇上海鲜行的热络。

“你这弟弟可不简单,上回来就给我送了一批好货。”

林建军脸上绷着,嘴上只回了一句:“他以前不懂事,现在肯活就好。”

林一舟听得牙酸。

“大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苏玉娘噗嗤一笑。

她转头看向林一舟,笑容更深了些。

“你上回来可没这么大阵仗。”

“怎么着,今天还带保镖了?”

“他不放心我。”

林一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

苏玉娘眨了眨眼。

“怕我赖你的钱?”

“怕我被老板娘拐跑了。”

苏玉娘笑出声,抬眼白了他一下。

“光你这张嘴,就得欠不少债。”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拧开铁皮暖壶倒了茶,递给兄弟俩。

“喝口茶歇歇。”

“你上回那批蝤蛑,我转手卖给市里金海楼了。”

“人家后厨大师傅专门打电话来夸,说今年经手的膏蟹里,就那批最漂亮。”

林一舟接过纸杯,抿了一口。

“那说明苏老板渠道硬。”

“少给我戴高帽。”

苏玉娘靠在柜台边,下巴朝地上的桶努了一下。

“今天带了什么来?”

“别告诉我又是蝤蛑。”

“不是。”

林一舟蹲下身,把第一个桶的盖子掀开。

“上面这层是花螺和响螺,二十来斤。”

他把海螺和海藻拨出来,先放到一边。

底下那层墨绿色的壳一露出来,苏玉娘就神色微变。

她走到桶边蹲下,伸手捞出一只,放在掌心掂了掂。

入手沉。

个头足。

她翻过来看腹足,又用拇指按了按肉面。

肌肉紧实,按下去马上弹回来。

苏玉娘又把鲍鱼翻回去,指甲盖刮了刮壳面上那层灰白色附着物。

壳面粗,附着的石灰虫管和小藤壶都还在。

壳缘那一排呼水孔,孔缘圆润,壳形自然。

这是正经礁石上撬下来的野生九孔鲍。

苏玉娘抬头看向林一舟。

“林老板,好本事呀。”

“品相极品,刚撬的?”

“新鲜着呢。”

林一舟把第二个桶的盖子也掀了。

又是二十几只。

湿海藻里挤得满满当当。

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只壳径目测过了十三厘米。

苏玉娘把手里那只放回去,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台秤的砝码盒。

又从墙角搬出一个净塑料大框。

“倒出来吧。”

“我分级过秤。”

林建军连忙上前,把两桶鲍鱼倒进塑料框里。

四十只九孔鲍哗啦啦滚了一层。

壳碰着壳,闷响声在店里回荡。

苏玉娘蹲下去,一只只翻检。

按个头大小分了类。

林建军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跟着她的手一只只数。

“壳径十厘以上的,我数了十二只。”

“八到十厘的,十五只。”

“六到八厘的,十三只。”

苏玉娘看着林一舟,眼里带笑。

“说吧,林老板。”

“这批货,想怎么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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