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舟换了身衣服出来,林建军已经把自行车推到院门口了。
隔壁老陈头家的二八大杠也借来了,横杠上还拴着一条旧麻绳。
“哥,整两辆车啥?我跟傻骑一辆就行。”
林建军没抬头。
他弯腰把两个桶搁到自己那辆车后座上,麻绳绕了三道,又用力勒紧。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俩身上都带伤,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我跟傻去就……”
“行了。”
林建军伸手晃了晃桶,确认不会颠掉,这才直起身。
“我跟你们一起去,别再说了。”
林一舟看着他那张黑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早上鬼见愁那一遭,是真把大哥吓着了。
这会儿恨不得把他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亲眼看着才放心。
林一舟转头看向傻。
“傻,那你回家歇着。”
“用不了仨人一块去。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为了这点小钱怕成啥样。”
“卖完货我去你家找你。”
傻挠了挠头,倒也爽快。
“行嘞,舟哥。”
“那你路上当心啊,建军哥,你盯紧他,别让他又乱跑。”
林建军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一舟笑骂一句:“你小子还管上我了。”
傻嘿嘿一乐,往自家方向去了。
兄弟俩一前一后骑车出了村。
头挂到正当顶,水泥路面晒得发白。
路边苦楝树被太阳烤出一股苦味,蝉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发胀。
骑出村口那段下坡路时,风灌进领口,总算凉快了些。
林一舟时不时往后瞄一眼。
林建军骑得稳,就是不快。
两个桶压在后座上,过坑洼时轻轻一晃,他隔几十米就伸手往后按一下。
林一舟忍不住道:“哥,你别老按,绳子扎得比你裤腰带还紧,掉不了。”
林建军瞪了他一眼。
“你少贫。”
“这桶里不是螺蛳壳,是钱。”
林一舟乐了。
“大哥现在也会算账了。”
“废话。”林建军闷声道,“家里欠着王彪三千块,我能不会算?”
林一舟没再接话。
风吹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这两桶鲍鱼卖出去,王彪那边就能压下去大半。
只要今天价格谈得够硬,明天再补一趟货,三千块不是死局。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苏记海鲜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2004年的闽东小镇,能开桑塔纳的,不是镇上部,就是市里来的生意人。
林一舟瞥了一眼车牌。
闽A开头,省城的。
他把自行车靠墙支好,走到林建军那辆车旁边解绳子。
“大哥,等下进去我来谈价。”
林建军点点头。
林一舟又补了一句:“不管她开多少数,你脸上别露出那种表情。”
林建军皱眉。
“哪种表情?”
“就是‘天啊,怎么这么多钱’那种。”
“……”
林建军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当我是小虎啊?”
林一舟咧嘴一笑,一手提一个桶往里走。
林建军要接,他没让。
“你负责镇场子。”
“镇啥场子?”
“站我后头,别说话,看着就很能打。”
林建军给了他一个白眼:“少胡说八道。”
两人迈进苏记的门槛。
店里比上回热闹些。
靠墙那排水泥池子里养着虾蟹和石斑,增氧泵嗡嗡响,水花不停翻着白沫。
苏玉娘正在里面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衬衫,扣子敞到肚脐眼,圆滚滚的肚子往外顶。
左手腕上箍着一条粗金链子,右手夹着红塔山,烟灰弹在地上也不管。
是那种混出点名堂、又爱摆派头的小老板。
苏玉娘站在秤边,手里拿着本硬皮账簿,笔尖在上面划拉。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木簪子别着,整个人看着利落又清爽。
花衬衫的目光不老实,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
嘴里叼着烟,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林一舟没凑过去。
他把两个桶搁在门口空地上,拉了张塑料凳子坐下。
林建军站在旁边,两只手先是进裤兜,又觉得不对,抽出来垂着,最后脆背到身后。
“坐啊哥。”
“我站着就行。”
林一舟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
硬按他坐下,反倒叫他更不自在。
花衬衫男人跟苏玉娘聊了七八分钟。
林一舟零零碎碎听了几耳朵。
谈的是一批石斑鱼的收购价。
花衬衫是省城来的采购商,专门给大酒楼供货。
最后价格敲定,花衬衫掏出一部银灰色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当场打了个电话。
“阿强啊,车开过来,苏记这边石斑定好了。”
“对,活的,别拖太久。”
挂了电话,他又递给苏玉娘一张名片。
“苏老板,有好货随时打我电话。”
“价钱嘛,好商量。”
他说着,眼睛又往苏玉娘领口方向飘。
苏玉娘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把人送到门口。
等花衬衫一转身,她脸上的笑立马收了。
“又一个色猪。”
她把名片往抽屉里一丢,嘴里低低嘀咕了一句。
再抬头时,她看见了坐在门口的林一舟。
“哟。”
苏玉娘眉毛一挑,嘴角弯了起来。
“我当谁呢,林老板又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兄弟俩,最后落到地上的两个桶上。
“这是你……”
“我大哥。”
林建军点了下头。
“你好。”
声音闷闷的。
苏玉娘打量了林建军两眼。
码头扛包工的身板,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讨海做苦力的人。
“建军哥好啊。”
她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带上了镇上海鲜行的热络。
“你这弟弟可不简单,上回来就给我送了一批好货。”
林建军脸上绷着,嘴上只回了一句:“他以前不懂事,现在肯活就好。”
林一舟听得牙酸。
“大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苏玉娘噗嗤一笑。
她转头看向林一舟,笑容更深了些。
“你上回来可没这么大阵仗。”
“怎么着,今天还带保镖了?”
“他不放心我。”
林一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
苏玉娘眨了眨眼。
“怕我赖你的钱?”
“怕我被老板娘拐跑了。”
苏玉娘笑出声,抬眼白了他一下。
“光你这张嘴,就得欠不少债。”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拧开铁皮暖壶倒了茶,递给兄弟俩。
“喝口茶歇歇。”
“你上回那批蝤蛑,我转手卖给市里金海楼了。”
“人家后厨大师傅专门打电话来夸,说今年经手的膏蟹里,就那批最漂亮。”
林一舟接过纸杯,抿了一口。
“那说明苏老板渠道硬。”
“少给我戴高帽。”
苏玉娘靠在柜台边,下巴朝地上的桶努了一下。
“今天带了什么来?”
“别告诉我又是蝤蛑。”
“不是。”
林一舟蹲下身,把第一个桶的盖子掀开。
“上面这层是花螺和响螺,二十来斤。”
他把海螺和海藻拨出来,先放到一边。
底下那层墨绿色的壳一露出来,苏玉娘就神色微变。
她走到桶边蹲下,伸手捞出一只,放在掌心掂了掂。
入手沉。
个头足。
她翻过来看腹足,又用拇指按了按肉面。
肌肉紧实,按下去马上弹回来。
苏玉娘又把鲍鱼翻回去,指甲盖刮了刮壳面上那层灰白色附着物。
壳面粗,附着的石灰虫管和小藤壶都还在。
壳缘那一排呼水孔,孔缘圆润,壳形自然。
这是正经礁石上撬下来的野生九孔鲍。
苏玉娘抬头看向林一舟。
“林老板,好本事呀。”
“品相极品,刚撬的?”
“新鲜着呢。”
林一舟把第二个桶的盖子也掀了。
又是二十几只。
湿海藻里挤得满满当当。
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只壳径目测过了十三厘米。
苏玉娘把手里那只放回去,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台秤的砝码盒。
又从墙角搬出一个净塑料大框。
“倒出来吧。”
“我分级过秤。”
林建军连忙上前,把两桶鲍鱼倒进塑料框里。
四十只九孔鲍哗啦啦滚了一层。
壳碰着壳,闷响声在店里回荡。
苏玉娘蹲下去,一只只翻检。
按个头大小分了类。
林建军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跟着她的手一只只数。
“壳径十厘以上的,我数了十二只。”
“八到十厘的,十五只。”
“六到八厘的,十三只。”
苏玉娘看着林一舟,眼里带笑。
“说吧,林老板。”
“这批货,想怎么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