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晨说要带两人出去逛逛,换换心情。安绮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脸上还没完全消肿的巴掌印。姜晚棠已经从她包里翻出一副大框墨镜递过来,又拿遮瑕膏帮她仔细盖了盖脸上的痕迹。安绮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遮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脸,轻轻说了句“谢谢”。
林晨开车,三人去了杭城市中心最高端的一家购物中心。安绮一开始还放不开,走路时下意识低着头。姜晚棠挽着她的胳膊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试衣服、试香水、试口红,什么都拉着她一起试。安绮被她拽着试了十几条裙子,从一开始的强颜欢笑慢慢放松下来,到后来已经能对着镜子笑出声了。
姜晚棠看中了一条项链,在镜子前比了比,又翻过标签看了一眼,放了回去。林晨走过去把那条项链拿起来,又随手指了旁边两条,对柜员说全包了。三个盒子推到两女面前,一人一个。安绮打开盒子看到标签上的数字,连忙摇头。林晨说了一句“昨天酒店门口的照片给你惹了麻烦,就当赔礼”,姜晚棠在旁边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三人在购物中心顶层吃了午饭。安绮点菜时难得主动要了一份甜点——姜晚棠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林晨的脚,冲他弯了弯眼睛。林晨去结账时,系统弹出提示:今购物加餐饮消费共计九十三万,十倍返利九百三十万已到账。紧接着又一条:累计消费突破一百万,神豪等级晋升白银,隐私数据调取权限已解锁。
他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对两人说:“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在楼下咖啡厅等我。”
进了洗手间隔间,他调出系统面板,解锁了许州的完整资料。婚检原始数据、许建华删改记录、受害者名单及处理记录、前女友保密协议 全部解密。他把文件转存到手机里,洗了手,走出洗手间。
回到酒店,安绮说累了,姜晚棠陪她去卧室休息。林晨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把手机里的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在茶几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卧室门开了。安绮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角有一点红,但精神状态比昨晚好了很多。姜晚棠跟在她身后。
“醒了?”林晨说,“正好,有东西给你们看。”
他把手机推到茶几中间。姜晚棠拉着安绮在沙发上坐下,两人一起低头看去。
第一页是婚检真实数据——被许建华删掉的全部恢复了,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异常”和对应的删除时间。第二页是许建华登录系统动手脚的志,删了什么、替换成什么,每一步都记录在案。第三页是受害者名单,长长一串,时间跨度从许州十七岁到二十三岁,其中有两个名字后面标注着“非自愿”,旁边附着一行小字:受害者曾试图报警,被许建华利用人脉关系压下,以赔偿金及威胁手段迫私了。
安绮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第四页是前女友的保密协议,右下角按着两个手印。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绮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摘掉墨镜,露出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她没有哭,但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他不光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他还。他爸帮他压下来,帮他威胁受害者,然后他转过头来跟我说他是天生的,让我愧疚了两年。”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安绮开口叫了一声“爸”,声音就哽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一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来找姜晚棠,被拍照片,许州打她,她跑出来,以及刚看到的那些资料。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一句话。
等安绮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林晨隔着茶几都听到了:“他打你哪了?”
“脸。”
“他爸帮他改的婚检?”
“是。”
“他以前还过别人?”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安逸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深处轰出来的:“他许州靠我的关系坐上高管的位置,他全家合起伙来骗我女儿,打我女儿,还反过来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这婚离不离不是他说了算,是我说了算。小绮,你在酒店等着,爸明天亲自来接你。许家那边,我来处理。”
安绮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透了,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释然,有委屈。
“我爸说,明天来接我。”她走回沙发坐下,对姜晚棠说,然后又转向林晨,“林总,那些证据,能发给我爸一份吗?”
“可以。”林晨说。
安逸山没有等到明天。
电话挂断之后不到三个小时,酒店大堂的前台打来电话,说楼下有两位客人来访,姓安。林晨让前台放行,姜晚棠已经快步走到电梯口等着。电梯门打开,安逸山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眉宇之间带着多年商海沉浮养出的沉稳气场,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沉稳,是压了一路快要压不住的怒火。他身边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外搭羊绒披肩,头发挽成低髻,五官和安绮有六七分相似——安绮的母亲,宋玉。
“安叔叔,宋阿姨。”姜晚棠迎上去,声音很轻。
宋玉握住姜晚棠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顾不上多说什么,快步往房间走去。安逸山跟在后面,冲姜晚棠点了点头:“小姜,小绮人呢?”
“在里面。”姜晚棠侧身引路。
宋玉走进房间,看到沙发上的安绮,脚步猛地一顿。安绮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的巴掌印虽然用遮瑕盖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几道淡淡的青紫,眼睛又红又肿,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针织连衣裙。她看到母亲,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叫了一声“妈”,嗓子就哑了。宋玉两步上前把女儿揽进怀里,安绮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压抑了一整夜的哭声终于憋不住了,呜咽着往外涌。宋玉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眼眶红透了,嘴唇不停地发抖。
安逸山站在旁边,看着妻子怀里的女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压着岩浆的山。
过了好一会儿,安绮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宋玉扶着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拿纸巾帮她擦脸上的泪痕,擦到左脸上那块还没完全褪去的巴掌印时,手指明显地抖了一下。安逸山这才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晨。
“你是小林吧?小绮在电话里提了你。”安逸山伸出手,语气郑重而简短,“我是安逸山。”
“安叔。”林晨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安逸山坐得很直,双手撑在膝盖上,看向林晨和姜晚棠:“小姜,小林,电话里小绮跟我说了个大概,但很多地方说得断断续续。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跟我说。”
姜晚棠和林晨对视一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陆羽的事、安绮来酒店看望她、林晨送安绮下楼时在门口被偷拍、照片发给许州、许州不听解释动手。安逸山听到女儿光着一只脚跑了三条街的时候,拳头又攥紧了几分。宋玉坐在安绮旁边,握着女儿的手,听到“拍那种视频的女人能是什么好货色”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晚上,”林晨拿出手机,调出那份文件,递给安逸山,“我托人查了一下许州的底。”
安逸山接过手机,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翻到婚检造假那一页时,盯着许建华的删改志看了很久。翻到受害者名单,看到那两个标注着“非自愿”的名字和旁边那行“受害者曾试图报警,被许建华利用人脉关系压下”的备注时,他抬起眼皮看了林晨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疑问,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到了极限的怒火。然后他继续翻完最后一页,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份东西,婚检报告被篡改的内部记录,许建华的登录志,受害者名单…我当时帮小绮查许州的底细,动用了安家在杭城的关系网,这些都没查到。”安逸山的声音很沉,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小林,你这些是怎么拿到的?”
林晨知道这个问题会来。系统的事当然不能说,但安逸山的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像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好奇。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安叔,家里还是有些关系的,具体渠道不方便多说,但这些文件每一页都是真的,随时可以拿去公证。”
安逸山看着他,没有追问。他能在几个小时内调出自己动用安家关系网都没查到的医疗系统内部加密数据,安逸山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大概是哪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低调出来历练,不想靠家里名头,自己在外面收公司练手。这种事情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并不少见,也不该多问。人家不主动报家门,那就是暂时不想让人知道,追着问反倒坏了规矩。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推回林晨面前,语气郑重:“小林,这次的事,安家欠你一个人情。这份证据,给我备份一份。”
“明天一早发到安叔手机上。”
安逸山站起来,走到沙发对面,在安绮面前蹲下来。安绮靠在母亲怀里,脸上全是泪痕,眼眶肿得像核桃,但看到父亲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安逸山伸出粗糙的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一颗没的泪珠,动作很笨拙,但很轻。
“脸还疼不疼?”
安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爸来晚了。”
安绮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安逸山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那个在女儿面前笨拙温柔的父亲在站起来的同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和集团的董事长,声音稳得像一座山:“小绮跟她妈今晚住酒店,明天一早我派车来接。许家那边,从今天开始,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剩下的,爸来处理。”
他转向林晨和姜晚棠,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和宋玉一起陪着安绮进了客房。宋玉扶着安绮上了床,替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安绮在母亲的手掌下面慢慢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惊魂未定的紧绷,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