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晨,阳光还没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宿舍里一片死寂。
昨晚的拉伸训练把所有人的韧带都蹂躏了一遍,睡了一觉之后酸痛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膨胀。
于白的鼾声从上铺飘下来,低沉均匀,像一台老旧拖拉机在远处突突作响。
时延也还睡着。
昨晚那场拉伸训练的余威还在大腿后侧隐隐发烫,他的身体陷在床垫里,每一块肌肉都处在彻底放松的状态。
这是入学以来第一个可以不用早起的早晨,身体像是知道这一点,拼命地抓紧每一分钟恢复。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了。
王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塑料筐。
他扫了一眼宿舍里横七竖八的五个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了然一笑。
他也经历过新生第一周,知道周六那场扒层皮的训练之后,周天早上会是什么样子的。
“别睡了。”
他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手机发下来了。”
于白的鼾声戛然而止,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鱼一样从上铺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
“手机?手机在哪儿?”
于白的大嗓门瞬间填满了整个宿舍,把还在睡梦里的几个人全给震醒了。
徐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跟着整个人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张乾默默地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眼镜戴上,目光落在王成怀里的塑料筐上。
李斌从床尾探出脑袋。
时延睁开眼睛,脑子里还裹着睡眠的混沌。
不过一个念头却突然从混沌里浮了出来,今天是周天,肖爱雪今天开学。
他猛然坐起,却动作太急,扯到了大腿后侧的韧带,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手机今早发还,能用到中午。”
王成把塑料筐放在桌上,挨个叫名字:“徐顺。张乾。于白。李斌。时延。”
五个人各自接过手机。
时延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熟悉的开机画面闪过后,信号格一格格慢慢跳出来。他靠在床架上等手机加载数据,
断联了好几天,收件箱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条未读短信。
他点开,不出意外发信人正是肖爱雪。
第一条是前天晚上发的:“时延,我买好火车票了,周天上午十点半到海城。你要是没时间不用来接我,学校有接站大巴。”
第二条是昨天晚上发的:“这几天军训累不累?”
第三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我知道军校比较忙,我到了坐学校大巴就行,不用麻烦你的。”
时延盯着这三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在大学的茶店里,她永远只轻描淡写说一句“我刚好路过”,从来不会主动提什么,连发消息都带着退后半步的体贴。
上辈子他从来没回过这类消息。
那时候他的收件箱全被章艳敏塞满了“在嘛”“给我转点钱”“我看上一条裙子”,肖爱雪安安静静发来的几条消息,永远被压在最底下,他甚至可能从来都没点开看过。
他点开回复框,敲出一行字:“我准时到。十点半,火车站出站口,等我。”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好的。”
时延看着屏幕上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
“哟,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于白的大嗓门突然从旁边凑过来,时延下意识把手机屏幕往怀里收了收:“肯定是女朋友啊!”
时延脱口而出:“不是。”
“不是才怪。”
徐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给家里发消息,头也没抬,嘴角挂着和于白如出一辙的笑:“你从昨天就惦记着今天要出去,不是去接女朋友是什么?”
“俺跟你说,你昨天那眼神,就不对劲。”
于白从上铺探下脑袋,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从来不紧张,昨天回宿舍时你看了好几次钟。第二,你洗完澡还照了镜子。时延,俺跟你住一个礼拜了,你以前从来不照镜子。第三……”
“行了行了。”
徐顺笑着打断他:“再数下去时延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去吧去吧,出门得名额就是你的,赶紧去接人吧,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在火车站等着。”
张乾靠在窗台边,手里翻着那本军事理论教材,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没说话,可这份沉默里的调侃,比说出口更让人会意。
李斌坐在上铺,两条腿垂在床沿外轻轻晃着,脸上露着难得的好奇。他没开口,可那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时延这是要去接谁?
时延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那套一直没穿过的常服。
墨绿色的常服比作训服挺括得多,布料硬挺,折痕分明,这是他入校以来第一次换下作训服。他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领口和肩线。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笔挺的军装,眉目清朗,和一周前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的自己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脸晒黑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硬了,肩背比入学前厚实了一圈,站在那里的姿态也和一周前完全不同。
腰杆自然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
一周的军校生活,已经在他身上烙下了肉眼可见的印记。
于白从上铺探下脑袋,看得愣了神:“哟,今天穿这么帅?”
时延没理他,弯腰系鞋带。
王成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时延,外出假条批下来了。下午五点前必须归队,千万别迟到。
“还有在外头要注意军容风纪,你现在代表的可不只是你自己。”
“谢谢班长。”
“快去吧,别磨蹭了。”
徐顺靠在床头笑着说:“记得回来给我们讲讲情况。”
张乾从书本里抬起头,说了两个字:“加油。”
语气和他平时说“厉害”一样简短,分量却一样重。
时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宿舍:于白正趴在床上冲他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赶鸭子;徐顺靠着床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张乾重新低下头看书,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李斌坐在上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时延忽然觉得,这群室友(战友)比起以前,真的不一样,有种踏实感觉。
校门口的哨兵检查过假条和学生证,抬手敬了个礼。
时延回礼,动作已经比一周前标准了不知道多少。
走出校门,时延打了一辆出租车,驶向火车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