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机
一个莫得感情的推书机器

第3章

钱永昌说三个月,但秦风只给了自己三十天。

不是他狂妄,是他算过。原理验证装置不需要多精密,只需要证明非对称磁镜能把等离子体约束住。磁场强度不用太高,零点零五特斯拉就够;真空度不用太高,十的负三次方帕就够;等离子体持续时间不用太长,零点一秒就够。只要那零点一秒里,等离子体是稳定的,他的理论就站住了脚。剩下的,都是工程问题。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钱永昌的时候,老爷子正在喝茶。茶杯端到嘴边,停住了。“三十天?你确定?”

“确定。我算过了。”秦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着,活像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他不是不尊重钱永昌,是他就这副德性——越是在大人物面前,越不正经。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毛病,改不了。他妈说他这是“人来疯”,他爸说他这是“欠揍”,他觉得这叫“战略松弛”。紧张什么?人家又不会吃了你。

钱永昌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上回说三个月,我给了你三个月。你现在说三十天,我不拦你。但我提醒你,搞科研不是拍脑袋。你说三十天,第三十一天拿不出东西,没人听你解释。”

“我知道。”秦风把双手进校服口袋里,身体在椅子上晃了晃,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但我要是第三十天拿出来了呢?您是不是请我吃顿饭?”

钱永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你要什么?”

“红烧肉。研究院食堂的红烧肉,我听我爸说特别好吃。我蹭过他两次饭卡,都没赶上红烧肉的子。您要是不请,我自己刷卡也行,但您得帮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他别心疼钱。”

钱永昌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点都不像。你爸像块木头,你像钉子。又尖又硬,还带倒刺。”

秦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谢谢钱老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您说什么我都当夸我。我这人,脸皮厚。”

钱永昌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去去去,别在这儿贫了。三十天,拿不出东西,红烧肉没有,你爸的饭卡也别想蹭了。”

“得嘞!”秦风从椅子上蹦起来,椅子往后一窜,差点翻倒。他伸手扶住,冲钱永昌敬了个不标准的礼,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还有他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钱永昌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秦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买设备,而是去翻废料堆。

这是他爸教他的——搞工程的人,第一课不是怎么用工具,是怎么找工具。秦建国当年在工厂实习的时候,师傅跟他说:“你别看这废料堆里全是破烂,但你真要用的时候,这里头什么都有。”秦风把这句话记了十年。

研究院的废料堆在主楼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围墙下,常年不见阳光,地面湿漉漉的,长着一层青苔。说是废料堆,其实是各单位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旧零件、旧材料,扔在那里没人管,风吹晒,锈迹斑斑。秦风从后勤处借了一辆平板手推车,推着它走进了那个废料堆。

推车是铁皮做的,轱辘是橡胶的,有一个轱辘漏气了,推起来一颠一颠的。秦风也不在意,颠就颠呗,又不是去参加奥运会。

废料堆比他想象的大。各种形状的金属零件堆成了小山,有的上面盖着油布,有的就这么露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古怪的香水。秦风挽起袖子,开始翻。

他先翻到了一个不锈钢罐体,直径零点八米,长度一点五米,壁厚一厘米。秦风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当当当,声音清脆,没有裂纹。他用指甲抠了抠表面的锈迹,锈层不深,能磨掉。他又趴下来看了看罐体内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光洁如新,没有锈,没有裂纹,没有变形。

“这个好!”秦风拍了拍罐体,像是在拍一个兄弟的肩膀。“你就叫大钢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核心部件。”

他把罐体搬到推车上,罐体很沉,他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暴了起来,脸憋得通红,终于搬上去了。他喘了口气,擦了擦汗,继续翻。

他又翻到了一对亥姆霍兹线圈,直径一米,线径两毫米,匝数两百。线圈表面有划痕,但导线没有断裂。秦风掏出万用表,夹上去测了一下电阻,三点五欧姆,正常。又测了绝缘,无穷大,正常。他把两个线圈并排放在地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点了点头。“你俩一个叫左左,一个叫右右。长得挺对称,凑合过吧。”

他把线圈一个一个搬上推车,线圈比罐体轻,但体积大,不好放。他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才放稳。

接着他翻到了一个脉冲电源,电压千伏级,电流百安级,功率五十千瓦。电源柜有一人多高,面板上的按钮掉了好几个,旋钮也歪了,但内部的电路板看起来完整。秦风打开柜门,探进去半个身子,像一只钻进树洞的松鼠。他用鼻子闻了闻——没有焦糊味。用手摸了摸——变压器是凉的,电容没鼓包,晶闸管没烧焦。他退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叫电电,虽然长得丑,但应该能用。”

他把电源柜推上推车,推车晃了一下,差点翻倒,他赶紧扶住。

他还翻到了一台真空泵,抽速每秒十升,极限真空十的负三次方帕。泵体上有磕碰,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铸铁。秦风接上电试了一下,泵嗡嗡地响,排气口有风吹出来,抽气正常。他把电源拔了,拍了拍泵体。“你叫泵泵,声音大了点,但能活就行。”

真空泵比罐体还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上去。

最后他翻到了一台老旧的工控机,屏幕是CRT的,厚得像砖头,外壳发黄,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秦风把工控机从废料堆里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灰扑了他一脸。他呸呸了两口,用袖子擦了擦脸。“你叫脑脑,虽然老,但我给你装个Linux,你还能再战十年。”

他还在废料堆里找到了各种小零件——法兰、卡箍、密封圈、电极、导线、开关、仪表、继电器、接触器、熔断器、接线端子。他像个捡蘑菇的老太太一样,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一个一个地往口袋里揣。口袋里装不下了,就塞进推车下面的篮子里。篮子里塞不下了,就放进罐体里面。

天黑的时候,秦风推着满满一车“宝贝”回到了实验室。推车的轱辘在走廊里嘎吱嘎吱地响,像一只老牛在喘气。秦风嘴里叼着一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橘子味的,这是他今天的第四了。他一边推车一边哼歌,还是那首跑调的军歌,哼哼唧唧的,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进实验室,按照功能分类摆好。真空腔体放在中间,线圈放在两边,电源柜靠墙,工控机放在桌上,真空泵放在角落,其他零件按大小排成一排。他站在实验室中间,叉着腰,看着这些战利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嗯?”

“你看这些,像不像一堆垃圾?”

“不是像,就是垃圾。”

“但垃圾也能变成宝贝。你信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能不能是技术的事。”

秦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那你就看好了。”

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开始列计划。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但嘴角还是微微往上翘着。他一边写一边嘟囔,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跟笔记本吵架。

“第一天到第三天,除锈……你们这帮锈,老子非把你们磨净不可……第四天到第七天,组装……你给我站好了,歪了我可不要你……第八天到第十五天,抽真空……漏气?漏气我就把你焊死……”

他在废料堆里翻东西的时候,像个小混混。他拿着扳手敲敲这个,敲敲那个,嘴里叼着棒棒糖,走路晃悠晃悠的,看到什么好东西就“嘿”一声,看到什么破烂就“切”一声。他在实验室里活的时候,像个疯子。蹲在真空腔体前面,拿着砂纸,一下一下地磨,嘴里还念叨着:“磨磨磨,磨成镜子照见你。”砂纸磨金属的声音沙沙沙的,他在那儿自言自语,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

第一天,他磨真空腔体。砂纸从粗到细,八十目、一百二十目、二百四十目、四百目、八百目、一千二百目。他蹲在那里,一磨就是四个小时,中间没站起来过。他的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用嘴吸一下,继续磨。他的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了,扶住桌子才站稳。

“妈的,”他骂了一句,揉了揉膝盖,“老子的膝盖啊,还没老就先废了。”

第二天,他接着磨。磨完了腔体内壁,磨外壁。磨完了外壁,磨法兰。磨完了法兰,磨电极。他一边磨一边唱歌,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但他唱得很大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第三天,他终于把所有铁锈都磨净了。罐体露出了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的脸。他把罐体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钢,”他拍了拍罐体,“你终于像个正经罐子了。”

第四天,他开始检修电源柜。

电源柜的门是歪的,合页松了。秦风找了一把螺丝刀,把合页拧紧。柜门关上了,严丝合缝。然后他打开柜门,检查内部的电路。电容组,十个电容并联。他用万用表一个一个测,有两个电容的容量偏低,一个漏电流偏大。

“你们仨,”他指着那三个电容,“不合格,淘汰。”他从废料堆里又翻出了几个旧电容,测了一下,找到两个能用的换上。“你,顶上。你,也顶上。剩下那个位置,空着吧,四个也够用。”

晶闸管,六个,组成三相整流桥。他用万用表测了每个晶闸管的触发极和阴阳极,导通正常,关断正常。

“你们六个,老实点。谁要是敢,我把你们全换了。”

变压器,输入三百八十伏,输出一千伏。他用摇表测了绝缘,正常。用万用表测了变比,正常。

“大家伙,你是最靠谱的。以后你就是电源柜的老大。”

电路板,上面有几十个元件。他用放大镜一个一个看,有两个电解电容的顶部鼓了包,换掉。有一个电阻的色环烧焦了,看不清阻值,他用万用表拆下来测,十千欧,换了一个新的。有一个三极管的引脚生锈了,用砂纸打磨净。

他忙了一整天,中间就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两瓶水。面包是超市买的那种最便宜的,巴巴的,他咬一口,噎住了,拍口拍了好几下才咽下去。水是自来水,他直接从水龙头接的,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抹了抹嘴,继续。

第五天,他重装工控机系统。

工控机的硬盘只有二十个G,内存只有二百五十六兆,CPU是奔腾三的,主频只有八百兆赫兹。秦风看着这台老古董,叹了口气。

“脑脑啊脑脑,你可真够老的。比我爸都老。”他拍了拍工控机的外壳,“但没事,我不嫌你老。”

他找来一张Linux安装光盘,塞进光驱。光驱读盘的声音很大,咔咔咔,像是在啃什么东西。秦风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用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嗒嗒嗒。

“快点快点,你倒是快点啊。”

系统装好了,他写了底层驱动,编译了控制程序,用模拟器测试了一遍,运行正常。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脑脑,你行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大脑。”

第六天,他检修真空泵。

真空泵的泵体有磕碰,外壳上凹了一块。秦风用锤子把凹进去的地方敲平,敲得很小心,一下一下的,生怕把泵体敲裂。

“泵泵,你这伤是跟谁打架留下的?下手够狠的。”

密封圈老化了,硬得像塑料,一碰就碎。秦风从废料堆里翻出了一旧密封圈,粗细差不多,长度差一截。他把新旧密封圈对接,用胶水粘好,装上去。

“凑合用吧。等你退休了,我给你换个新的。”

轴承锈死了,转不动。秦风用扳手拆开泵体,把轴承取出来。轴承的内圈上全是锈,他用砂纸打磨,磨了半天,磨得手都酸了。

“妈的,你这是在考验我的耐心。”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两个旧轴承,型号不一样,装不上。他找了半天,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两个同型号的轴承,是旧的,但还能用。撞上,转子转起来了,顺滑。

“泵泵,你又活了。”

第七天,所有部件清理、检修、测试完成。

秦风站在实验室中间,叉着腰,看着那些被自己修复的设备,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你看,垃圾变成宝贝了吧?”

“还没验证呢。能不能用,得看结果。”

“你这个人,就是不信邪。”

“我是数据库。数据库只信数据。”

第八天,他开始组装。

他先把真空腔体固定在实验台上。实验台是他从另一个实验室借来的,铁架子,厚木板,很结实。秦风把腔体搬上去,用水平仪调平,水平仪的气泡正好在中间。他用螺栓固定,扳手拧得咔咔响。

“大钢,你稳了。别晃。”

然后他安装电极。电极是从废料堆里找到的两个铜棒,直径两厘米,长度三十厘米。铜棒表面有一层氧化层,黑乎乎的。秦风用砂纸把氧化层打磨掉,露出红铜的本色,亮闪闪的。

“你俩,一个是左左,一个是右右。左左负责正极,右右负责负极。别搞反了,搞反了我揍你们。”

他在铜棒的一端扯出了螺纹,用板牙手工攻的,攻了一个小时,手指都磨出了泡。他对着手指吹了吹气,龇了龇牙,继续。拧上接线柱,接线柱是黄铜的,也是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另一端磨成了锥形,用来放电。他把电极通过法兰安装在腔体两侧,法兰上垫了密封圈,螺栓对角拧紧。调整间距,使两个电极的尖端刚好对齐,间距一点五厘米。

“左左,右右,你俩对着脸,别歪了。歪了我可不答应。”

接着他安装真空系统。真空泵放在实验台下面,用真空管连接到腔体。真空管是橡胶的,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外皮有些老化,但内壁光滑。秦风用管卡固定,管卡拧紧。

“泵泵,你使劲抽。把这罐子里的气全给我抽走。”

他在管路上装了一个阀门,用来控制抽气速度。阀门是针阀,也是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旋钮有点涩,他拆开上了油。又在腔体上装了一个真空计,用来测量真空度。真空计的显示屏是数字的,虽然老旧,但还能用。他接上电源,屏幕亮了,显示大气压。

然后他安装磁场系统。亥姆霍兹线圈放在腔体两侧,用支架固定。支架是他用角钢焊接的,角钢是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生满了锈。秦风不会电焊,第一次焊的时候,焊条粘在工件上,怎么都拔不下来。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的。

“妈的,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

第二次,焊条又粘了。第三次,终于焊上了,但焊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爬在上面。

“丑是丑了点,但结实。你俩,左左右右,站好了,别倒。”

他把线圈用螺栓固定在支架上,线圈的平面平行,间距一米,刚好。他把线圈连接到电源柜,用电缆,电缆是他从废料堆里捡的,外皮有些老化,但铜芯完好。他用刀剥开电缆外皮,露出里面的铜芯,铜芯是黑色的,氧化了。他用砂纸把氧化层打磨掉,露出红铜的本色。用接线端子压紧,接在电源柜的输出端上。用万用表测了通断,一切正常。

最后他安装控制系统。工控机放在桌上,用数据线连接到电源柜、真空计、磁场电源。数据线也是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串口线、并口线、USB线,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秦风把线理顺,用扎带捆好。

“脑脑,你是大脑。左左右右、电电、泵泵、大钢,都听你的。”

他在工控机上写了一个简单的控制程序,用C语言写的,几百行代码。他一边写一边念叨,像是在跟代码说话。

“你先抽真空,抽到十的负三次方……然后你给线圈通电,零点零五特斯拉……然后你给电容充电,五百伏……然后你放电,啪……然后你采数据……然后你关机。简单吧?”

编译,没有报错。模拟测试,逻辑正确。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得意地晃了晃椅子。

“脑脑,你是个好脑子。”

第十一天,组装完成。

秦风站在装置前面,看着这台从废料堆里拼凑出来的机器。它不好看。真空腔体上还有没磨掉的锈斑,藏在法兰的缝隙里。线圈的绕线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电缆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红的黑的蓝的黄的。工控机的CRT屏幕闪着绿光。真空泵的噪音很大,嗡嗡嗡,整个实验室都在震。

但秦风看着它,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你丑是丑了点,”他拍了拍真空腔体,“但你是我造出来的。丑也是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行了,该活了。”

他按下启动按钮。

真空泵开始工作,嗡嗡嗡,嗡嗡嗡。腔体内的空气被抽走,真空计的数值开始下降。秦风蹲在真空计前面,双手撑着膝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下来,下来,再下来……十的负一次方……十的负二次方……你倒是快点啊,我腿都蹲麻了。”

二十分钟后,真空度达到了十的负三次方帕。

“行了,泵泵,你可以歇会儿了。”

他打开磁场电源。亥姆霍兹线圈通电,磁场建立。他用高斯计测量磁场强度,探头伸进线圈中心,屏幕上显示数字。

“零点零一……零点零二……零点零三……零点零四……零点零五。到了。关。”

他关掉电源,磁场消失。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放电。

秦风站在工控机前面,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你说,能成吗?”

“试试就知道。”

“你这句话说了八百遍了。”

“因为你问了八百遍了。”

秦风笑了一下,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数据开始跳动。电源柜发出“嗞”的一声,电容充电。几秒钟后,充电完成。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秦风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透过观察窗看向腔体内部。那团光还在,白色的,亮得刺眼。它在电极之间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星星。

“别跳别跳别跳,你老实点!”

但等离子体不听他的。它跳了两下,灭了。从放电到熄灭,零点零三秒。

秦风盯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观察窗,嘴巴抿成一条线。

“妈的,”他骂了一句。

“零零七,怎么回事?”

“磁场不够强。零点零五特斯拉,只能约束住密度很低的等离子体。你放电的能量太大,等离子体密度太高,磁场扛不住。就像一个小孩像举起一个大人,举不动。”

“那怎么办?”

“降低放电能量。你现在十个电容并联,拆掉几个,容量降下来,能量就降下来了。”

秦风走到电源柜前面,打开柜门,看着里面的电容组。他拆掉了六个,只留下四个。

“你们六个,下岗。你们四个,上岗。”

总电容从一千微瓦降到了四百微瓦。他重新设定参数,再次启动。

第十二天。

真空泵抽气,磁场建立,电容充电。秦风按下回车键。

“啪!”

这一次,等离子体的光比上次暗了一些,不是刺目的白,而是淡淡的蓝白色。但持续的时间更长了。零点零五秒,还在。零点一秒,还在。零点一五秒,还在。秦风盯着观察窗,眼睛一眨不眨。

零点二秒,灭了。

“零点二秒。”秦风掏出笔记本记下来,“比上次长了六倍。但还是不够。”

“问题还在磁场?”他问。

“不完全是。磁场方向是垂直的,等离子体是沿着磁力线运动的。但你的电极是水平的,等离子体在电极之间形成的时候,它的运动方向是水平的,跟磁场方向垂直。所以它会受到一个洛伦兹力,被推到一边去。这就是它位置漂移的原因。”

“那怎么办?”

“改变电极的安装方向。让电极沿着磁力线方向放置,这样等离子体形成的时候,它的运动方向跟磁力线平行,不会受到洛伦兹力。”

秦风挠了挠头。“又要拆?我刚装好的。”

“拆吧。不拆不行。”

秦风叹了口气,拿起扳手。

第十三天。

他打开真空腔体,把电极拆下来,重新安装。这一次,他把电极的方向从水平改成了垂直,让两个电极的尖端沿着磁力线的方向对齐。

“左左,右右,你俩给我转个身。别面对面了,肩并肩。”

这是个细活。他要把法兰孔重新加工,要把电极的长度重新调整,要把接线柱的位置重新布置。他了一整天,中间没休息。午饭都没吃,就喝了两口水。他的手指被扳手夹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甩了甩手,继续。

第十四天。

他重新密封腔体,抽真空。真空度到了,磁场建立了,电容充电了。秦风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深吸了一口气。

“零零七,这回能成吗?”

“试试就知道。”

“你再说这句话我跟你急。”

他按下了回车键。

“啪!”

这一次,等离子体没有跳动。它在电极之间稳定地燃烧,像一颗被固定在那里的星星。它的位置没有漂移,就定在腔体中心。它的亮度没有闪烁,稳定地发出蓝白色的光。

秦风盯着那团光,忘记了呼吸。

零点一秒过去了,还在。零点二秒,还在。零点三秒,还在。零点五秒,还在。一秒,灭了。

一秒。不是零点零三秒,不是零点二秒,是一秒。

秦风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观察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朵,露出两排白牙。他举起双手,像足球运动员进球一样,在实验室里跑了一圈,嘴里喊着:“成了!成了!老子成了!”

他跑到真空腔体前面,拍了拍它。“大钢,你牛!”跑到线圈前面,拍了拍。“左左,右右,你俩也牛!”跑到电源柜前面,拍了拍。“电电,你最牛!”跑到真空泵前面,拍了拍。“泵泵,你也牛!”跑到工控机前面,拍了拍。“脑脑,你更牛!”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实验台的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灰,手上全是油,衣服上全是锈,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真空腔体的观察窗亮着,一团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闪耀。他把照片发给了他爸,附了一行字:“爸,成了。一秒。你儿子牛不牛?”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他爸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发光的海洋。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只有一张照片。

秦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爸,你这个人,就不会说句好听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到工控机前面,把数据保存了,把设备关了,把工具收好。然后他站在实验室中间,双手叉腰,看着那台从废料堆里拼凑出来的机器。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你说,钱老看到这个数据,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很有意思。”

“我想看他吃瘪的样子。”

“他吃瘪的样子,你怕是看不到。他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

“那我就多气气他。气多了,总有一天能看见。”

系统沉默了一瞬。“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欠揍。”

秦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

第十六天,秦风把实验结果整理成报告,送到了钱永昌办公室。

报告不长,只有五页。第一页是原理验证装置的照片,拍的是真空腔体和线圈,照片上能看到锈斑和歪歪扭扭的绕线。第二页是等离子体的光谱数据,波长、强度、展宽,表格密密麻麻。第三页是等离子体的密度和温度曲线,密度十的十八次方每立方米,温度五个电子伏特,曲线平稳。第四页是等离子体的稳定时间对比,第一次零点零三秒,第二次零点二秒,第三次一秒,一张柱状图,一目了然。第五页是结论,只有一行字:“非对称磁镜原理验证成功。等离子体稳定燃烧时间一秒,满足设计要求。”

钱永昌坐在办公桌后面,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在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文字和数字。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有节奏地发出“嗒嗒”声。他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看完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看了很久,目光停在那条曲线上,一动不动。然后翻到第四页,看了一眼柱状图,点了点头。最后翻到第五页,看了那行结论,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看着秦风。

“你自己搭的装置?”

“是。”

“从废料堆里捡的零件?”

“是。”

“花了多长时间?”

“从开始到第一次稳定等离子体,十四天。”

钱永昌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还在敲,嗒嗒嗒。“你的数据,我看过了。等离子体稳定时间一秒,密度十的十八次方每立方米,温度五个电子伏特。这些数据,放在正规实验室里,不算什么。正规实验室里,等离子体稳定时间能到十秒,密度能到十的十九次方,温度能到几十个电子伏特。但你是在废料堆里捡的零件,用十四天搭出来的装置上,测出来的。”

他顿了顿。

“秦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方案是对的。”

“不只是你的方案是对的。”钱永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风。窗外是研究院的院子,几棵老槐树,一片草坪,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树下聊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意味着你的动手能力、工程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超出了我对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认知。你有理论,有方案,还能自己把它造出来。这种人,我了四十五年,没见过几个。”

他转过身,看着秦风。

“你的报告,我会交给专家组。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下一步打算什么?”

“造一台更大的装置。磁场强度提高到一特斯拉,真空度提高到十的负五次方帕,等离子体稳定时间延长到十秒。用这台装置,验证非对称磁镜在高参数下的约束性能。同时,开始设计华夏一号合金的制备工艺,开始编写工程化的控制系统代码,开始规划聚变引擎的总体方案。”

“需要多长时间?”

“六个月。”

“需要什么?”

“设备、材料、经费、团队。”

钱永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设备、材料、经费,我来想办法。团队,你自己搭。研究院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不可能来帮你。但你可以从外面找人。你认识什么人?”

秦风想了想。“认识的不多。但我可以找。”

“行。你去找。找到了,跟我说。我来安排。”

秦风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同意了?”

“我同意没用。专家组同意才有用。但我会把你的报告提交给专家组,建议他们批准你的下一阶段计划。你的实验结果,是最好的说服力。他们不看你的年龄,不看你的学历,不看你的背景,只看你的数据。你的数据,是真的。他们不会无视真的东西。”

秦风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声音有点哑。

“钱老,谢谢您。”

“别谢我。把你该做的事做好,就是谢我了。”

秦风走出钱永昌办公室的时候,口袋里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他爸发的消息:“钱老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的报告他看了,专家组那边他来沟通。他还说,你是个天才。他了四十五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秦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痞痞的、欠揍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暖。他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发完,他自己又笑了。不是装,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爸难得夸人,钱永昌也难得夸人。一天之内被两个人夸,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他爸夸人的方式是发一张照片,钱永昌夸人的方式是“我了四十五年没见过你这样的”。都不直接,但他听得懂。

他走出主楼,走在研究院的院子里。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拖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一个行走的巨人。远处,那栋副楼的二层,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照亮了那间实验室。他的实验室。窗台上放着他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那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加快脚步,走向那栋楼。他要回去继续工作。装置还要优化,数据还要分析,下一阶段的方案还要写。没有时间浪费。十四天只是验证了原理,六个月才是真正的挑战。六个月,一百八十天,他要从零开始造一台更大的装置。新的装置需要新的设备,新的材料,新的设计。他需要帮手。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你说,六个月后,我能造出那台更大的装置吗?”

“能。但你需要帮手。一个人六个月,你会累死。你已经在透支了,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睡眠时间从每天七小时降到了五小时,你的体重掉了三公斤,你的视力下降了零点二,你的右手食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你需要团队。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古话。”

秦风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系统说得对。一个人,太慢了。他需要人手。但找谁呢?研究院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不可能来帮他。学校里的同学,连聚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他爸能帮忙,但他爸有自己的,不可能全职跟他。他需要找一些跟他一样的人——不被理解,不被认可,但脑子里装着东西。他们可能在学校里是差生,在单位里是刺头,在别人眼里是怪胎。但他们有本事。只是没有机会。

“我会想办法。”秦风说。

他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门开了,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台从废料堆里拼凑出来的装置上。真空腔体上的锈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线圈的绕线歪歪扭扭,电缆乱七八糟。但它的核心,是好的。它验证了一个颠覆性的理论。它证明了秦风的方案是对的。

秦风站在门口,看着那台装置,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他的眼睛很亮,比阳光还亮。

“零零七,你知道吗?”

“什么?”

“这台装置,是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但六个月后,我会造出一台新的。那台新的,会是从图纸上画出来的,从工厂里加工出来的,从实验室里组装出来的。它会比这台大一百倍,强一千倍。它会证明非对称磁镜是可行的。它会改变世界。”

“你连六个月后的事都想好了?”

“不是想好了。是算过了。”

秦风走进实验室,关上门。阳光被关在了门外,但实验室里还是亮的。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行字流淌出来。

他写的是:下一阶段计划。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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