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书荒必看推荐!爱吃梨子水的笑哥的连载大作《局中人:这次,不跪》震撼来袭,主角祁同伟陈阳的成长历程令人热血沸腾,但是故事起伏跌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祁同伟陈阳,已经更新了这么多内容,喜欢看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局中人:这次,不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从石岭村回来的第二天,祁同伟去了镇公路办。
公路办在镇政府一楼最东边,一间办公室,门框上钉着个塑料牌子,字是毛笔写的,歪歪扭扭。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走廊尽头有人探出头来,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
“找谁?”
“公路办。查一份工程合同。”
“老周去县里开会了,下午回来。”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法庭新来那个?”
“是。”
“那你下午再来。”她说完缩回头去,走廊里只剩下搪瓷缸子碰到门框的叮当声。
祁同伟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下午再来。他看看表,刚过九点。回到法庭,老刘正在院子里擦那辆自行车,链条卸下来泡在柴油里,黑乎乎的油污在盆里一圈一圈荡开。
“没找着人?”老刘头也没抬。
“去县里开会了。”
“那就下午去。不急。”老刘用一旧牙刷顺着链条缝来回刷,声音沙沙的,“对了,刚才邮政所送信来了,有你一封。”
信在办公桌上。祁同伟拆开,是陈阳寄来的。信封比平时厚,拆开倒出来——除了信纸,还有一篇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文章,标题是《基层司法调解中的困境与出路》。作者署名“赵其良”。
祁同伟先看信。
“同伟:赵老师这篇文章发在我们社的期刊上。我排版的时候看到,给你寄一份。你上次说在学峰石话,学会了什么新词?下次信里教我两句。我的书稿下个月送审,这次是一本乡土散文集,作者是你们那边的人,写了很多山里的东西。我在校样里看到一句——‘松涛不是松树发出来的声音,是风过松针时留下的形状。’觉得这句话你会懂。陈阳。”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六封陈阳的信,用橡皮筋捆着,放在那张旧报纸上面。
然后他翻开赵其良那篇文章。
赵其良的学术文章祁同伟在学校读过很多。那种文章通常是写给同行看的,术语密集,论证严谨,每一条脚注都标得清清楚楚。但这篇不一样。这篇发表在面向基层司法工作者的业务刊物上,语言很平,像是在说话。
他跳过摘要,直接看正文。
“基层司法调解的本质,不是判断是非,而是重建共识。在证据缺失、事实不清、法理不明的灰色地带,法官面对的往往不是一个‘案子’,而是一段‘关系’。判决可以终结诉讼,但未必能终结。调解也许达不到判决的法理高度,但它在解决的同时,保留了当事人继续作为邻居、亲属、者的可能。”
“保留当事人继续作为邻居的可能。”
祁同伟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南窑村那堵墙,张大柱和李满仓签完协议之后还是没说话,但张大柱开始从夹道里走了。这就是“可能”——不是和解,是和解的可能性。
文章后面有一段话让他停了很久。
“基层法官面临的最大困境,不是法律适用的问题,而是‘案结事不了’。一纸判决可以让一方胜诉、一方败诉,但胜诉方可能发现自己赢了官司却失去了社会关系,败诉方可能因为不服判决而走上信访之路。基层法官必须学会区分两种公平:一种是法理上的公平——谁对谁错、谁赢谁输。一种是现实中的公平——双方都能接受、都能继续生活下去的结果。司法是一门关于‘可能性’的技艺。在基层,这种可能性不是写在法典里,是藏在生活里。”
祁同伟把这段话抄在了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可能性”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想起王庭长在调解室里说的那句话——“办案不是解数学题。”数学题有唯一解。基层调解没有唯一解。只有最优解,或者最不坏的解。赵其良写的就是这个——“藏在生活里的可能性”。
他继续往下看。文章最后一段提到一个具体案例。
“笔者早年曾参与东山市某县一宗土地承包的法律论证。该案涉及基层宗族势力、村委会行政预与村民短期利益的复杂博弈。当时笔者建议办案人员跳出合同条款本身,从‘利益置换’的角度设计调解方案——以未来收益抵消当前损失,以替代对抗。最终该案以调解结案,双方至今仍保持关系。这一经验可供参考。”
东山市某县。土地承包。利益置换。
祁同伟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同时闪过三个画面。第一个是档案室里那份没结的“红窑村土地承包合同”案卷,王庭长用铅笔写在末尾的那行字——“承包人外出务工,暂无法联系。中止调解。”第二个是赵其良在毕业那年对他说的话——“你去基层,会碰到很多学校没教过的东西。”第三个是赵其良在电话里说的——“有些人的能力,不是体现在他能给你什么,而是体现在他能让你没有什么。”
赵其良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篇文章。甚至没提过他参与过类似的案子。他是故意把这篇文章发表在基层业务刊物上,而不是法学核心期刊。不是他不够格在核心期刊发,而是他知道,会在核心期刊上读这篇论文的人,不会在峰石法庭的调解室里面对一堵争了十年的土墙。而会在峰石法庭面对那堵墙的人——比如祁同伟——本不会去翻核心期刊。
所以他把这篇文章发在业务刊物上。所以陈阳排版时看到了,剪下来寄过来。陈阳不懂法律,她只是看到赵其良的名字就寄了来。她不知道这篇文章对祁同伟意味着什么。
巧合。但赵其良知道陈阳在出版社。他也知道陈阳会看到他的文章。他也许还知道陈阳会把文章寄给祁同伟。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法学教授给学生的远程授课。像他以前上课一样,不点名,不说教,只是把材料放在那里,等你自己去发现。
祁同伟把文章夹在笔记本里,合上。
下午两点,祁同伟又去了镇公路办。老周回来了。五十来岁,秃顶,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办公室里堆满了档案盒,墙上挂着一张峰石镇的交通地图,图钉钉的,边角翘起来。
听了祁同伟的来意,老周放下笔,挠了挠秃顶的边缘。
“马有福那个工程?去年秋天的事了。他是通过招标拿的标段——也不叫招标,镇上修路,就他一家来投标。”老周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合同在这儿。”
祁同伟接过档案袋,抽出合同。合同写得很简单,甲方是峰石镇公路建设管理办公室,乙方是马有福,工程内容是石岭村至峰石镇砂石路维修,总价九万八千元。合同条款只有两页纸,没有资质审查,没有履约保证金,连违约责任条款都只有一句话——“双方协商解决”。
“他有没有资质?”祁同伟问。
“资质?”老周想了想,“他就是个包工头,有个施工队,十几个人。镇上修路又不是修高速公路,哪需要什么资质。”
“那就是没有资质。”
“你说没有……那确实没有正式资质。”老周的语气有点紧张了,“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他欠了石岭村七八个工人八千多块钱工资,跑了。”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抖出一叼在嘴里,划了两火柴都没划着。
“这事——你找镇里是什么意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点了,“镇里已经把钱付给马有福了,他跑了跟镇里没关系吧?”
“有关系的。”祁同伟说,“他把工程包给没有资质的个人,发包方要承担连带责任。这是法律规定。”
他把《劳动法》相关条款简单说了一遍。老周听得很认真,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那……那镇里要赔?”
“不是赔。是先行垫付工人工资。然后镇里再向马有福追偿。”
老周把没点的烟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这事我得跟镇长汇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小祁同志,你先把合同复印件拿走,等我汇报完了给你回话。”
“好。”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身,“周主任,石岭村那些工人,最少的被欠了八百,最多的两千多。他们从去年冬天等到现在。我希望镇里能尽快。”
老周点了点头。
回到法庭,他把合同放在王庭长桌上。王庭长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合同,摘掉眼镜。
“法律上你说得没错。发包方对承包方的资质审查不严,导致工人工资无法追偿,发包方确实有连带责任。”王庭长把眼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但实际作上,镇里不会那么痛快掏钱。你等老周汇报完了,看镇长怎么说。要是拖,你再去找。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我知道。”
王庭长看着他。
“你是在学校里学的连带责任?”
“嗯。劳动法第三十一条。”
“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王庭长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去查合同时,有没有注意到合同里有一条——‘双方协商解决’?”
“注意到了。”
“那就是漏洞。镇里可以说,我们没有拒绝垫付,我们正在‘协商’。协商多久?可以协商一年,也可以协商十年。你怎么办?”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那就催他们协商。每周催一次。催到他们不好意思。”
王庭长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可以。”他说,“把催的过程全部记录在案。将来万一要走行政程序或者诉讼,这些都是证据。”
祁同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祁同伟在办公室整理案卷。窗外松涛声一如既往地响着,天色暗得很快。石岭村的欠薪案子已经有了进展,老周汇报完了,镇长说“研究研究”。他准备下周再去催——第一次催。峰石的子就是这样,一件事要反复做很多次才能看到一点结果。
档案室里的老案卷他已经从一九七八年看到了一九八四年。今天翻到的是一份“相邻排水”,讲的是两户人家为了一条排水沟的方向争执了八年,最后调解结案。调解书里夹着一张手绘的排水沟示意图,墨水褪成了淡蓝色。他把这张图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用空白纸重新描了一遍,夹回案卷里。
电话响了。不是桌上的座机,是腰间的BP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陈阳。他拿起座机拨回去。
“喂。”
“还在办公室?”陈阳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她大概也在加班。
“在。你呢?”
“刚看完一份稿子。眼睛有点疼。”他听见她放下笔的声音,“给你寄的文章收到了?”
“收到了。正在看。”
“赵老师的文章我排版的时候看了。里面有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哪句?”
“‘司法是一门关于可能性的技艺。’”陈阳说,“这句话不像赵老师平时写论文的风格。他以前写的东西,每一句话都像在敲钉子。这句话像在叹气。”
“不是在叹气。”祁同伟说,“是在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在不可能里找可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阳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同伟。”
“嗯。”
“你现在做的事,是你想做的吗?”
祁同伟握着听筒,想了几秒。“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做着做着,觉得这就是我想做的。”
陈阳没有说话。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人在微笑时不自觉地发出的那种气息。
“那就好。”她说,“你要是说不是,我就该担心了。”
挂了电话,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把BP机放回腰间。窗外的松涛声还在响。他把今天看到的排水沟示意图重新描好的那页纸拿出来,看了看,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原图褪色,重描留存。祁同伟,一九九四年八月。”
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赵老师说,司法是可能性。王庭长说,办案不是解数学题。说的是同一个道理——框架不会变,但装什么,取决于装的人。也取决于装的人愿不愿意去理解,他要装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写完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走出办公室,院子里月光很亮。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有几片已经开始卷边——夏天快过去了。他站在树下,听见远处山坡上的松林被夜风吹得翻涌不止。
松涛在说,路还很长。你先睡。
他回了宿舍。